据说什么事都有缘分,我相信吃酒真有酒缘。有的人天生能饮,这便是与酒有缘;有的人滴酒不沾,这便是与酒无缘了。前不久,我参加一次宴会,同桌十人,半数以上都推说不会吃酒;表示能吃一点,也只说来点啤酒。与我邻......
据说什么事都有缘分,我相信吃酒真有酒缘。有的人天生能饮,这便是与酒有缘;有的人滴酒不沾,这便是与酒无缘了。前不久,我参加一次宴会,同桌十人,半数以上都推说不会吃酒;表示能吃一点,也只说来点啤酒。与我邻座的是钱君陶先生,已近九旬高龄,矍铄如五六十岁人,独说他吃黄酒(即通常说的绍兴酒)。后来为他斟酒,他一杯杯全不推辞,也不见酒态。一桌的人为之钦佩。有人问他酒量多少,他说过去是五斤,现在年迈,稍减一些。又说三十年代时,他在开明书店工作,下班后便随叶圣陶、夏丐尊、周予同诸先生去四马路高长兴酒店吃酒。每人五斤,习以为常。这几位先生自然是有酒缘的人了。
这使我想起宋朝人一个吃酒的故事。王审琦是宋朝开国大臣,与宋太祖友好,但不会吃喝。宋太祖宴会,因王审琦不吃喝,每为之不乐。一日酒酣,宋太祖举杯祝道:“审琦布衣之好,方共享富贵,酒乃天禄,何惜不赐饮?”这样一祝王审琦果然能喝酒了。我看宋太祖说的“天禄”,就是酒缘。但王审琦从不吃酒到能吃酒,大概是心理作用,与天其实是无关的。清朝阮葵生写过一本《茶馀客话》,他是爱吃酒的人,他对王审琦的这个故事一番议论:“是知酒量宽窄,关乎福泽,造物(指天或上帝)所靳惜,不轻予人。”他这话看来近于迷信,但也有定道理。从欣赏与享受的角度看,吃酒是一种乐趣。懂不懂得这种乐趣,确实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的,这就要看同酒有没有缘了。
关于酒的乐趣,古往今来的人写过不少文章,我觉得刘伶的《酒德颂》还是体味最深。文中有几句形容酒后情景:“无思无虑,其乐陶陶。兀然而醉,豁尔而醒。静听不闻雷霆之声,熟视不睹泰山之形。”这是很形象的,一吃酒,世间一切事物都不在他的心中眼中了,一切都化繁为简了。但是,吃酒最大的乐趣,还不在酩酊大醉。倘若酒醉糊涂,或睡或闹,就没有什么情趣可言了。最佳的境界应是似醉非醉之时。宋朝邵尧夫有两句诗:美酒饮教微醉后,好花看到半开时。”这就是美学上的“含而不尽”的意境。有酒缘而又能欣赏此种意境者,当是高层次的酒人。
还有一种人,自己无酒量,不善饮酒,但爱酒并很喜欢看别人饮酒,这种人也是有酒缘的。明朝文学家袁中郎可称代表,他写过一部叫《觞政》的书,专谈饮酒。他说:“余饮不能一蕉叶(酒杯),每闻垆声,辄踊跃。遇酒客与留连,饮不竟夜不休。”我在六十年代编写《袁宏道集笺校》(一九八一年出版),在《觞政》后面曾加按语道“宏道不能饮,然雅习酒道,自谓趣高而不饮酒,其弟小修亦称其不能酒,最爱人饮酒’。是《觞政》乃趣高之作,非酗酒之作也。知宏道者当能辩此。”我自以为是袁中郎知己,也欣赏他对酒的态度,所以特为写了这段文字,也表示我对饮酒的旨趣。
再附带说几句题外话。我在这篇文章中,将“吃酒”与“饮酒”两个词语并用。规范的叫法应说“饮酒”或“喝酒”,但江南的口语,习惯叫“吃酒”。我看水浒》,梁山泊英雄也说“吃酒”,可知宋元时“吃酒”一词是南北通用的。从词义上来说,“饮”或“喝”都包括在“吃”之内,说“吃酒”不能算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