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姐不多见!我在北京就没见过。都是快递哥,或快递小哥。我在永和却见到了一位快递姐。她的三轮摩托刮风一样在街上飞过。灿烂的笑容,美丽的眼睛,说起话来哒哒哒也像快递。我因为寄快递认识了她。要寄的快递也与......
快递姐不多见!
我在北京就没见过。
都是快递哥,或快递小哥。
我在永和却见到了一位快递姐。
她的三轮摩托刮风一样在街上飞过。
灿烂的笑容,美丽的眼睛,说起话来哒哒哒也像快递。
我因为寄快递认识了她。要寄的快递也与永和有关。永和有个剪纸艺人刘林翠,所剪作品极富乡土气息,被列为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人。我看了她的作品很受感动,就向《中国艺术报》推荐。打电话到快递公司,公司安排她上门收件。她风风火火地赶来,我叫冯琴,您是有快递吗?哎哟喂,快递姐!她笑了,没见过吧?
后来,刘林翠的作品发表了,报社寄出的样报也是她送来的。
您的快递是今天最后一个,送完就没了。
哦,谢谢啦!我们能聊聊吗?
好啊!
李老师,我挣的是辛苦钱。
在干快递之前,我为一家米酒行送酒。一送九年!
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,需要钱。女儿上大学,儿子念高中,更需要钱。一个家不能只靠丈夫。女人要付出,同时也要独立。
米酒行这个活儿,不光是送酒,还要挨家挨户推销白酒、啤酒,超市、商店、大饭店、小饭馆,哪儿都去。您不知道,那得有多厚的脸皮呀!人家正吃着喝着,我拿着酒走上去,对不起打扰了!这是我们代理的泸州老窖,您尝尝吗?
啥型的?
浓香的!
去去去,不喝,我们喝清香的!再说,谁知道你这是真是假,再喝死了!
得,人家不要,不能赖着央求,只好再去另一桌。
对不起打扰了!这是我们代理的啤酒,您尝尝?
啥牌子的?
青岛的。
去去去,喝不起,不要!
得,还是不成。
酒没推销出去,脸皮却练得长城拐弯儿。这是推销的活儿,低三下四,求人看脸。送酒呢,也不易。老板联系好了,我挨家去送,一件二十多斤。有时候一天要送一两百件,都是我自己搬上搬下,四脖子淌汗。送完了,收钱,记账,一手钱一手货,两清。回来把钱交给老板,这才喘口气,找饭吃。
累死不怕,就怕当时不给钱。要不这会儿忙着呢,没工夫!要不我现在钱不凑手,我认识你们老板,你先记上,明后天来拿。过了两天去要,人家说,哎哟,这钱我记得给你了,当时就给了。我说你看账还在上面呢,没划,您的钱没给。给了我会划的!说来说去,人家死活说给了,说我忘划账了。我说你不承认就算了!谁不承认了?谁不承认谁知道,这钱我赔得起!
一箱酒提成三块钱,这一单我就赔了四百多。
这样赖账的事,我碰到过三次。
跟谁说理去?只有认倒霉。
一个大老爷们儿非要跟女人赖账,我瞧不起他们。
赔钱是有数的,做人要做永久的。
就这样,含辛茹苦,干了九年。老板转行了,我回家了。
家是回了,待不住。炕上挪到沙发上,沙发上挪到炕上,一天到晚这样重复,心里长了草。
眼瞅着过日子需要钱,不能等靠,还得找活儿干。
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。找来找去,找到了快递公司。
你们要人吗?
要。谁呀?
我。
你?
没错。
你以为是淘米做饭呢,你干不了!
干不了我不要钱!
那就试两天吧!
就这样,一试,再也没下车了。
人家说,服你了!
快递是啥?一快,一递。
你来件,我送到;你寄件,我去取。
我按时送取,你千万别投诉我!
一件货提成六毛,一个投诉扣二百。
李老师,您住的这条街都是我送,每天都是。中通、圆通、申通、韵达、顺丰,还有不知名的小快递,太多了。每天我要送小两百件。当天的货,必须当天送到,一点也不能耽误。货到人到,先分拣,后装车,选好路线,手机上一个码一个码地派送。再晚也要送到。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了,饭也没吃,还在送,车不空不停。特别是冬天,天黑了,风刮得割脸。打电话通知人家,你好,快递,请下来取一下。啊,这么晚了还送?我都睡了,明天再说吧!得,这就成了问题件。好在打通了电话,也有预约了,就不算我违规。每天的工作,看似简单重复,实则责任重大。电话一通,人家下来接了,我也不认识,打发邻居来的,打发亲戚来的,还有打发孩子来的。明明签收了,心里也不踏实。送完回来还要在手机上一个个对单子,一个个扫描。有问题的,不接电话的,关机的,无法接通的,自取件的,五花八门。凡是没送到的,都要弄清原因。违规了就是我的责任,一不留神就被扣二百。
都完事了,天黑透了,身上也冷透了。
抬眼一看表,哎哟,快十二点了。划拉一口冷饭,洗洗赶紧睡,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。再不上床,鸡该叫了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无冬历夏,雨雪风寒。
一件六毛不好找,酸甜苦辣谁知道。
辛苦不怕的,就怕受委屈。跟我送酒一样,一路送件,啥人都能碰到,真是搬开石头蚂蚁多。
就说昨天吧,光棍节,光棍多,快递更比光棍多。争分夺秒,急驰火燎。如果在哪儿耽误了,天亮了都送不完。送货中间,我来到一个小区,收货人住四楼。货是一双鞋,标明了货到付款。我打通了电话,是个男人接的,他说你给我送上来吧!我说,对不起,今天的货特别多,我人上四楼了,车上的货丢了咋办?麻烦你还是下来取一趟吧。他就叫起来,啊?你找投诉呢!我说你可别投诉我,你一投诉我扣两百!不信你下来看看,车上的货顶天儿了,我真不敢离开。他说你的货多不多,关我屁事!你上不上来?一听他急眼了,我也抓耳挠腮,上还是不上?正在这时候,只听着他老婆说,算了,我下去取吧。不一会儿,人下来了,伸手接过了货。我说这是货到付款,麻烦你付一下钱。女人一梗脖子,付啥钱?还不知道合不合适穿呢,不合适我就退掉,你在这儿等着吧!说完拿着货上楼了。没有这样做的,按程序应该把钱交了把货拿走,穿着不合适再退给厂家。一收一退两码事。再说了,这又不是衣服,是鞋,你下来试试不行吗?至于吗?这理没地方说,我只好等。左等不来,右等不来,心里那个急啊,上去找,又怕货丢了,只好再等。等了半个多小时,女人下来了,把货往我手里一塞,不合适,不要了!不容我搭腔,砰!一关门,走了,爱咋地咋地。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吗?大风里等了半天,等到个拒收,气死谁。气有啥用?豆腐掉在灰堆里,吹也吹不得,打也打不得,只好认栽,疯子一样往下一家跑。当天夜里都快三点了,货还没送完。这要命的光棍节,光棍闹腾还不够,不是光棍的也跟着起哄。
我说人上楼怕货丢了,不是吓唬谁,丢过!
那天,也是快递特别多,车里装不下了,就码在车顶上。码的时候我有印象,有个纸箱子看着挺大,分量却不重,我一举就上车顶了。结果,这个箱子就丢了。在哪儿丢的不知道,到地方了,该给人家送了,抬头往车顶一看,哎哟,没了!我吓出一身白毛汗。难道记错了?放车里了?又在车里找,也没有。
坏了!丢了!头一下子炸了。
箱子里装的是啥呀?
我捂住心跳,拨通收货人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女人。
我的声音都在发抖——
姐,你的货是啥呀?
脆枣!
哎哟妈呀,我踏实了。她要说珍珠玛瑙我就死定了!
姐呀,你听我说,我对不起你,你的货让我丢了。
啊,丢了?你吃了吧?
姐,打死我也不敢吃呀,真的丢了。
丢哪儿啦?
唉,我也不知道。这不是到你门口儿了吗,要给你送,一看,没了!
哦,那咋办?
姐,我赔你,你加我微信,我这就打给你。你千万别投诉我。送你这件货我挣六毛,你一投诉我扣二百。
这女人真不错。说,算了,就三十来块。
听她这样说,我眼窝儿一热,姐,谢谢你理解。这事不能算了,你加我微信吧,求求你了。
好吧,女人说完,加了我微信,我把钱赔了。
钱是赔了,心里很窝囊。一路送了几十家,这箱子是在哪儿丢的?
也没刮风。就是风刮掉了,也能听见呀,路上也会有人喊啊。
想来想去,觉得是有人趁我送货时偷了。不行!
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,再大的苦都能吃,再小的委屈也受不了。本来把钱赔了,事情就过去了,公司也不知道,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,非要弄个水落石出。一路都有监控,调出来查查,也许能发现是谁偷的。我侧面一打听,查监控必须要公司去派出所报案才行。哎哟,要通过公司,丢货的事就露了。丢货可不是小事,好不容易说服客户不投诉了,自己也赔了钱,现在又跟公司去说,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扣二百没商量。
说,还是不说?这是个问题。
我想了想,豁出去了,说!
公司一听,啊?货掉了?
我说,不是掉了,是被偷了,请公司报案。
你确定是被偷的吗?
确定!
好,那我们就报案。如果监控调出来不是被偷的,是你掉的,咋办?
我认罚!
结果,报案后一调监控,发现是被一个女人偷走的。我上楼送货,她趁机下手。真相大白,公司没扣我钱。
赔钱又报案,这是不快乐的事。一路送下来,还是快乐多。到处都是打招呼问好的,送快递送得跟收货人都成了朋友。包括我给丢了脆枣的女同胞,后来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。还有一位跟我同姓的男同胞老冯,他有一个快递也找不到了,我俩也成了朋友。
说起老冯那个快递找不到了,也挺蹊跷。当然,也是我送的。我给他打电话,说你的快递到了。他说他不在家,让我把快递放在他家旁边的鞋店里,他出差回来去取。我就放在鞋店里了,临走还跟老板嘱咐了。想不到,三天后他从外地回来去取,东西不见了。鞋店老板也帮着找,没找着。老板说,不好意思啊,这事怪我,店里人来人往,我没看住。得,我赔您吧。老冯说,那哪儿行啊,算了,就十来块钱。我听说了,就联系上老冯,说哥你的快件丢了,我有责任,这钱我来赔。你加我微信,我打给你。老冯死活不加,我就吓唬他,哥你要不让我赔,我就报告公司,让公司扣我二百。老冯吓住了,那哪儿行啊,好吧,我加。他加了我微信,我把钱赔他了。虽然这事不怨我,但我赔了钱心就安了。
赔钱是有数的,做人要做永久的。
后来,我送快递的路线调整了,没给老冯送了。转眼过去两个月,有一天,突然收到他的微信,说妹子,好多天没见你了。我说哥你要寄快递吗。他说不是,我后来有好几个快递,怎么不见你送?是不是因为丢的那个快递影响你了?我一听笑了,不是,是我送快递的路线调整了,不送你那个小区了。他说,哦,这我就放心了。你不容易,千万别因为我的事害了你!我说,谢谢你,我的哥!
您看,我不送了,人家还惦记。哈哈!
说完老冯,我再说一个小冯。
小冯是个年轻人,家是农村的,砸锅卖铁,好不容易上了大学,毕业后分到县政府工作。我为他送快递的时候,他上班还不到一个月。
我到了门口儿给他打电话,他说,哎呀,姐,我没在永和,我在临汾呢,刚到的。我要在这儿工作好几天,你能不能给我寄到临汾来?
我一听,这个要求有问题。转临汾不是不可以,要在机器上重填单子,等于从永和发一个快递到临汾,还要交一次快递费。
我把这个流程告诉他了。
他一听还要交费,就支吾起来,那就算了,不寄了,麻烦你放传达室吧。
看天猜雨,听话听音。我问,你有啥困难吗?
小冯又支吾起来,半天才说,姐,我刚上班,还没发工资,这个快递是给我爸买的药,钱还是跟同事借的。
我的心一下子酥了。
你爸在哪儿住?我给他送去。
……我顺便把我爸带到临汾来看病了,医生开的药这儿没有,我托北京同学给买的。
哦,我知道了,你把临汾的地址告诉我吧。
姐……
你就告诉我吧!
我拿着小冯的地址回公司填单子,把情况告诉领导了,说这笔转寄费我出。领导说,不用了,你快寄吧。
当天,小冯的快递就到了临汾。
他收到后发来微信,姐,你是我永和最好的姐!
李老师,您看,送快递就是这样,有人喜欢,也有人骂。昨天光棍节,有一个女的打电话骂我,骂得很难听。本来我不想跟您说了,心里又装不住,还是说说吧,说说就痛快了。
咋回事儿呢?收件人的名字是个女的,我把快递送到她家门口儿了,打电话她不接。楼下有个美食城,叫城其实不大,就是个饭馆。老板认识我,看我打电话,左打不通,右打不通,问我有事吗。我说给她送快递,她不接电话。老板说,冯姐,你把快递放下吧,回头我给她。我一看他们是邻居,我又认识老板,就把快件放下了。想到以前丢货的教训,就嘱咐老板,你这儿客人多,千万把东西收好啊!老板说你放心,说着拉开抽屉,把快递放了进去。我还是不放心,又给她发了一个短信,说你的快递放在楼下美食城老板那儿了,麻烦你回家后取一下。发完短信,我接着往前送。快递多呀,说话天黑了,赶紧的。过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,她打来电话,说你是不是把我的快递放到饭馆老板那儿了。说老实话,我一天到晚不知道要接多少电话,天文数字!都是号码,都没名字,哪个是哪个不可能一下子对上号。我顺嘴问了一声,你是谁呀?她说我是谁你还不知道,装啥装!我还是没对上号,当天临时放在各种老板手里的快递很多,被她这么一吼,头大了,还以为是放在一家鞋店老板那儿的,就说,你是春光小区的吗?我把你的快递放在鞋店老板那儿了。她一听就开骂了,你是啥玩意儿?哪儿来的破鞋店?是你开的吗?她骂的是永和话,不好翻译,反正是最恶心的。
这是为的啥呀?我怕耽误她,好心好意交给了美食城老板,又不放心给她发了短信。她收到短信,回来找老板拿就行了,就算回个电话告诉我,也不至于骂人啊,而且骂得这么难听!
当天夜里,我哭了一鼻子。
哭得不能收拾。
李老师,有个老歌叫《卖报歌》,不用改几个字,唱的就是我们——
啦啦啦!啦啦啦!
我是卖报的小行家,
大风大雨里满街跑,
走不好,滑一跤,
满身的泥水惹人笑,
饥饿寒冷只有我知道。
啦啦啦!啦啦啦!
我是卖报的小行家,
耐饥耐寒地满街跑,
吃不饱,睡不好,
痛苦的生活向谁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