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冀青幽并:论袁绍“据四州之地”

袁曹之争是东汉末年的主旋律之一。在曹魏史家笔下,袁绍是“众十余万,兼四州之地”的河北霸主,借此强调曹操“兵弱敌强”,作为魏室肇基的政治宣教。需要注意,袁绍占据“四州之地”并非实情。幽州有鲜卑,并州有匈奴,冀州有黄巾割据,青州则军阀林立。换言之,袁绍虽然在名义上控制四州,实际在各州的统治强度,有深浅之...

袁曹之争是东汉末年的主旋律之一。在曹魏史家笔下,袁绍是“众十余万,兼四州之地”的河北霸主,借此强调曹操“兵弱敌强”,作为魏室肇基的政治宣教。需要注意,袁绍占据“四州之地”并非实情。幽州有鲜卑,并州有匈......

袁曹之争是东汉末年的主旋律之一。

在曹魏史家笔下,袁绍是“众十余万,兼四州之地”的河北霸主,借此强调曹操“兵弱敌强”,作为魏室肇基的政治宣教。

需要注意,袁绍占据“四州之地”并非实情。幽州有鲜卑,并州有匈奴,冀州有黄巾割据,青州则军阀林立。

换言之,袁绍虽然在名义上控制四州,实际在各州的统治强度,有深浅之分,不能一概而论。

严格意义上看,袁绍控制的核心区域,仅冀州一州而已。这便类似官渡之战时(199-200)曹操控制的核心区域,仅兖州一州而已。

如果机械性地将袁绍视作“四州之主”,那曹操也应被视作旗鼓相当的势力。因为按照纸面实力,曹操彼时也占据了兖、豫、徐、司四州。可知对于曹魏史家的记载,需要辩证地看待。

关于袁绍辖区的特殊性,我很早便有留意;本文主要就其辖区状况,按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,逐一展开论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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冀州地区

冀州是袁绍的大本营,也是“南据大河,北阻燕代”的战略核心区。

(1)冀州的战略地位

在冀州诸郡中,渤海郡与魏郡是袁绍重点经营的地区。

中平六年(189)董卓上洛,袁绍出为渤海太守,并在此招募义勇,组织讨董联军。在荀谌口中,“渤海虽郡,其实州也”。其地位可见一斑。

魏郡在冀州亦占据重要地位。魏郡邺县曾相继成为韩馥、袁绍与曹操的治所。

袁绍对冀州的经营十分上心,为了扩大统治基础,他“遣使迎汝南士大夫”(袁绍籍贯豫州汝南)。同时又大肆招募韩馥余部,并拉拢河北豪强。


袁绍遣使迎汝南士大夫

河北地区“界接边塞,人习兵战”,是争夺天下的战略要地。昔日刘秀脱离更始政权,便是以冀州为依托,成就霸业。袁绍蹈其故迹,一度成为北方霸主。

曹操对袁绍“占据河北,南向以争天下”的构想虽然不置可否,但曹操在攻占魏郡之后(204),也将治所迁至邺县,可见曹氏其实也认同冀州的战略地位。

(2)冀州的隐患问题

冀州虽然有诸多优势,但同时也存在不少隐患。比如“黄巾”与“黑山”的割据问题。

黄巾之乱的发源地,便来自冀州。

太平道首领张角是巨鹿人。暴乱之初,“安平、甘陵人各执其王以应之”,声势浩大。巨鹿、安平与甘陵都位于冀州腹地,可见黄巾在该地区的猖獗程度。

黑山是由张牛角与褚飞燕(后更名张燕)领导的黄巾别部,屯于冀州山野,“与中山、常山、赵郡、上党、河内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”。很显然,冀州的绝大部分地区,都遍布黄巾余党。

初平年间(190-193),黑山军接受了长安朝廷的招募,多次与袁绍集团开战,相关记载在《魏书》中俯拾可见。

初平四年(193),黑山军甚至一度攻陷了袁绍的首府魏郡邺县,连魏郡太守栗成都被杀掉,袁绍幕僚“皆忧怖失色,或以啼泣”。


黑山贼共覆邺城,袁绍宾客忧怖失色

虽然袁绍在曹操、吕布等人的协助下,耗费数年时间,重创黑山军主力(见《后汉书袁绍传》),但张燕的残余势力一直盘踞于冀州,直到袁谭死后(205),才归降曹操。

张燕归降时,尚有十余万众;可见袁绍统治时期,黑山军的势力无疑更强大。

曹操统治冀州期间,多次派遣张辽赴赵国、常山等地清剿黑山残部,与孙轻等人作战。

不难看出,冀州的农民军问题,可谓与袁绍相始终。黄巾、黑山的存在,确实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袁绍的发展。

青州地区

青州的情况比冀州更复杂,袁绍在青州的统治力度也比冀州更低。

东汉末年,青、徐地区灾害最盛。《后汉书》中充斥着青州民众参与叛乱的记载,俯拾皆是。

在此背景下,青、徐黄巾极为猖獗。他们在中平(184-189)、初平年间(190-193)多次发动暴乱,搅得中原与河北天翻地覆。

按《魏书》与《吴书》记载,陶谦、臧霸、孙坚、朱治等人曾先后在青、徐地区镇压黄巾。

初平二年(191)青、徐黄巾合流,北上冀州,在渤海郡遭遇公孙瓒与公孙范的阻击;翌年(192)黄巾转入兖州,杀兖州刺史刘岱、济北国相鲍信、任城国相郑遂,震动天下。

直至袁绍死后(202),青州济南、乐安的黄巾余党,仍然在“攻城,杀长吏”,可见是困扰地方的顽疾。

王沈《魏书》称青、徐黄巾“为贼久,兵皆精悍”。可见袁绍在青州地区,面临与冀州相似的问题。

除了农民军问题,青州地区的零散割据势力也特别多。

袁绍任免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,但袁谭上任之初,“其土自河而西,盖不过平原而已”,名为刺史,实是郡守。

袁谭始至青州,其土盖不过平原而已

经过长久的鏖战,袁谭驱逐了北海太守孔融与公孙瓒所署青州刺史田楷,将辖区拓展至齐国、北海、东安。但袁谭的辖区,主要集中在青州北部,无力南下。

青州南部,是泰山诸将的势力范围。以臧霸、孙观为首的豪强势力,被称作“青徐豪霸集团”,割据于兖州、青州、徐州三州交汇处,与陶谦、吕布、刘备等人相首尾,维持着半独立的状态。

注:臧霸集团的相关论述,见田余庆《汉魏之际的青徐豪霸》。

在泰山诸将的阻击下,袁谭控制的齐国、北海、东安等地相继遭到入侵,袁谭也被迫陷入苦战。

青州东部的东莱郡,即今山东半岛的东部临海地区,形势更加复杂。

东莱郡有至少三股势力,其一是袁绍所署的东莱太守管统,其二是海贼管承,其三是辽东太守公孙度所署的营州刺史。

管统在袁谭败殁时(205)便销声匿迹;管承则被张辽等人讨平。至于公孙家族的势力,在此一直延续至魏明帝时代(227-239)。

公孙渊(公孙度之孙)在给孙权的上疏中,曾表示“曹叡听幽州刺史、东莱太守诳误之言,猥兴州兵,图害臣郡(指辽东郡)”。

可见辽东的公孙家族,对山东半岛的干预与影响,是一以贯之的。这种情况在袁绍时代,只会更加严重。

幽州地区

幽州的情况,比冀州和青州更加复杂。袁绍在这里的统治根基很浅,同时面临鲜卑、乌丸等少数民族问题。

人所共知,幽州是公孙瓒的大本营。袁绍在建安四年(199)三月才消灭公孙瓒,但官渡之战在同年(199)八月即正式爆发。

由此可知,袁绍在幽州的统治时间极短。出任幽州刺史的人选,也是袁绍最不受宠的次子袁熙。

袁绍讨平公孙瓒,以袁熙为幽州刺史

袁熙的存在感不高,在时人看来,他的才干不如袁谭与袁尚。侧面反映出幽州在袁绍集团中的次要战略地位。

袁氏在幽州,不仅存在统治根基薄弱的问题,同时辖区也十分有限。东汉末年,辽东太守公孙度,割裂幽州东部(今辽东半岛),改设平州,自称“平州牧”。

需要注意,“平州”这个公孙度擅自发明的名称,在西晋时代竟得到官方的正式确认。可见幽州东部孤悬域外,是魏晋时代深入人心的事情。

照此论之,袁绍在幽州的地盘,仅仅是幽州西部的狭长一隅。

更为糟糕的是,幽州地区是鲜卑、乌丸的势力范围。辽东、辽西、右北平等地驻扎着大量的“乌丸大人”。

辽西丘力居、辽东苏仆延(一作速仆丸、速附丸)、右北平乌延,实力最强,号称三郡乌丸。

丘力居的侄子,辽西继任单于蹋顿,性格骁武,“边地长老皆比之冒顿”。其统治期间,乌丸“恃其阻远,敢受亡命,以雄百蛮”。

严格说来,乌丸的势力范围,远不止三郡。上谷郡另有乌丸大人难楼,“聚众九千余落,自称王”。

乌丸骑兵劲勇,雄甲天下。袁绍不能制,只得采取羁縻安抚的政策,甚至选取民女冒充袁氏女,送去乌丸“和亲”。

虽然《袁绍传》称他“抚有三郡乌丸,宠其名王而收其精骑”,但从实际情况看,乌丸对袁绍的帮助,主要是提供战马,即《魏书》中的“精卒十万,骑万匹”。真正赴袁绍军中参战的乌丸人,数量应该不多。

袁绍的别驾从事沮授,便公开表示“北兵数众,而果劲不及南”。如果袁绍麾下真的有大量乌丸兵士,那绝不会出现“果劲不及南”的情况。

沮授曰: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

除了鲜卑乌丸问题,幽州还存在着数量众多的地方豪强,其中以鲜于辅、阎柔、田畴、齐周等人为代表,他们称霸一方,维持了极高的独立性。

比如田畴多次拒绝袁绍赐予的将军印绶,即为明证。

这群豪强势力在幽州的影响力很大,他们甚至可以煽动地方州郡集体叛乱,搅得幽州天翻地覆。

在此背景下,幽州东边是孤悬海外的公孙度,西边的有限辖区,又被“乌丸大人”与“汉人豪强”霸占,袁绍在这里的统治力度之薄弱,显而易见。

并州地区

并州在袁绍的“四州之地”中,战略地位最低。官渡之战时,几乎见不到并州方面的参战记载。

并州的主要问题有两点,其一是人口稀少,其二是胡、汉比例失调。

(1)人口问题

并州即今山西北部和内蒙南部。这里由于地理原因,粮产量有限,因此人口数量一直不高。

按《后汉书郡国志》记载,除了太原与上党之外,并州的绝大部分郡国,人口不过在二、三万上下,比一般的郡国(大约十万数量级)要少得多。

建安二十年(215),由于并州人口过少,因此被废置大量郡国。云中、定襄、五原、朔方四郡,从版图上消失,降格为县,并入新兴郡。

在此背景下,袁绍如果指望从并州获得军事支援,无疑是痴人说梦。实际并州刺史高干在官渡之战时(199-200)完全没有存在感,仅仅在《檄文》中出现过一次。

从《檄文》可以看出,并州的地形也是个问题。按陈琳的行文来看,高干想从上党开赴前线,还得翻越东边的太行山。

(2)胡人问题

并州的胡人问题,与幽州类似。在并州大地上,同时存在多种胡人势力,有匈奴、羌人、鲜卑、屠各等等。

东汉以降,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。南匈奴内附汉朝,被安置在并州,以“并州刺史”和“护匈奴中郎将”监视之。

太原、雁门、西河等郡有大量的匈奴部众,曹操后来设立的匈奴五部,便安置在上述诸郡中。

羌人与鲜卑,在并州也十分活跃,《后汉书》与《魏书》对此记载甚多。

屠各是匈奴别种,即“休著屠各”的音译简化,来自匈奴休屠王支属,后并入鲜卑,成为独孤氏的一支。

注:屠各问题,见陈勇《屠各称谓衍变与入塞匈奴的地域化》。

在东汉尚书郑泰口中,并州刺史董卓麾下的屠各与匈奴,是“天下之权勇,百姓所畏服”。其凶悍野蛮,不言而喻。

董卓上洛,以屠各、匈奴为爪牙

屠各也是寇暴并州的主力军,见于诸书记载。

在胡人的影响下,并州民风极端彪悍,男子“悬命锋镝,去不图反”;妇女“载戟挟矛,弦弓负矢”,与男子无异。

并州虽然名为一州,实际以人口而论,不过一郡;再加上胡人的袭扰,基本不可能为袁绍集团提供助力。

其实从并州刺史的人选上,也能反映出袁绍对并州的轻视。

冀州是袁绍的核心辖区,由袁绍和爱子袁尚镇守;青州由袁谭镇守,幽州由袁熙镇守,并州却由外甥高干镇守。其战略地位之卑下,是显而易见的。

虽然《牵招传》称并州刺史高干“带甲五万”,但从官渡之战的兵力记载来看,所谓的“带甲五万”无疑是虚辞。

官渡之战时,袁绍“精卒十万”,曹操“兵不满万”。像并州这种人烟荒凉的地区,生产力与人口负荷能力必然更差。

注:按裴松之考证,曹操的兵员记载或有夸大成分,但整体实力弱于袁绍当无疑问。

时曹操兵不满万,伤者十二三

按《后汉书郡国志》记载,上郡、西河、五原、云中等并州郡国,皆是“户五千,口二万”的小郡;可知《牵招传》中的“带甲五万”,决不可信。

小结

袁绍虽然号称“据四州之地”,实际在各州的领土均不完整,统治强度也有高下之分。

冀州是袁绍的大本营,但遍布黄巾、黑山等农民军残部。双方的战争冲突从未间断,甚至延续至袁绍死后。

青州是袁谭的辖区。袁绍欲废长立幼,因此出袁谭为青州刺史。

由于历史原因,青州同样存在较严重的黄巾问题。同时,该地区的大量割据势力,使袁谭的统治举步维艰。

幽州与并州,存在严重的“胡患”问题。幽州有鲜卑、乌丸;并州有匈奴、屠各,他们均成为袁氏统治的阻碍。

不仅如此,袁绍在幽州与并州的领土,也是支离破碎。

幽州东部处在公孙家族的控制下;并州北部则逐渐脱离东汉版图。曹操“并省五原、云中、定襄、朔方”的行为,侧面反映出并州的萎缩状况。

受限于诸多不利因素,幽州与并州,没能为袁绍提供过多帮助,只是充当了战略缓冲区。最终幽州的袁熙“亡入乌丸”,并州的高干则投降曹操。

当然,类似的问题,在曹操集团中同样存在。

比如兖州地区的“豪强离心”问题,豫州地区的“暗通袁绍”问题,司隶校尉部遭到关中诸将的招诱,青徐二州则深受臧霸、陈登的影响;它们共同构成了左右胜败的关键因素。

换言之,官渡之战,实际是袁、曹双方在各种不利形势下,利用有限资源进行的军事博弈。

曹操并非《魏书》所言般弱小,袁绍也没有想象中强大。对袁绍辖区问题的剖析,有助于更好地理解袁曹之争与汉末历史走势。

Thanksforreading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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