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：师弟张民

师弟张民

约了朋友喝早茶，刚出小区门口，就看见张民推着轮椅在人行道上散步，旁边还有一位穿黑色短袖衫的女人跟着。打完招呼，我捧着轮椅上女人的手：她的脸依然艳若桃花，如果不是顺着耳朵到下巴细密的长长的绒毛，我会以为她只有30岁。事实上，她属羊，今年已经54岁了，比张民还大两岁。

她叫苟俊，年轻时长着一张宋慧乔似的俏脸，人又娇小玲珑，89年经人介绍与我师弟张民相识，初见就勾住他的魂。婚后第二年生子。我93年调入家乡的初级中学，和张民成为同事，我教语文他上数学。

周末学校里一般情况下都只剩下年轻人，整天打牌喝酒，地点都在他们家里。他们家离学校后大门不足30米，是自建的土坯房，围墙门一关，风可进雨可进校长不能进。喝的酒大都是廉价劣质低端酒：沱牌、川沱、春沙，翠屏春之类，偶尔有尖庄、泸特就算是好酒。

后来结婚了，妻子和苟俊一样，都有颜而无业，带孩子，织毛衣，打麻将，打乒乓球，她们成为闺蜜。就这样贫穷地过了几年，各自开始做一些小本生意。苟俊的弟弟在煤站工作，她也就做煤炭生意，经济状况开始好转。

张民因为出众的才能和出色的实绩，被提拔为教导主任，两年后又调到别的学校做副校长，到区中学做中层，苟俊也跟着辗转，我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。

“这是我的二老婆，小杨，”他指着旁边的短袖衫笑嘻嘻地给我介绍，又给那女人介绍我。我以为他是开玩笑。那女人比苟俊个头略高，微胖，脸也随着张民的介绍羞涩起来。

“你这家伙，享齐人之福啊？”我对那女人点点头。

他收敛了笑，认真的说：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
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变化：我们在L市住得很近，经常见到他推着妻子散步，头发长胳膊细，两腿像鹭鸶，说话虽然是惯常的笑嘻嘻，但是明显听得出生活的疲惫。今天见他却非常精神，人也变胖一些，比起先前至少年轻了十岁，而小杨这时也站在他右边帮他推轮椅，我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，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说才好。

2006年，苟俊因脑梗住院，治疗俩礼拜后出院，出院后一年再次发病，加上本身又罹患其他几种疾病，这次发病就很凶险。从L市人民医院转到地区医院，腊月三十，普天同庆，而医生却劝他放弃治疗，治好了也是植物人。他不甘心，又转院到华西，经专家会诊后结论还是一样。正月初八他带着苟俊回到L市人民医院，医院不接，他发疯似地怒睁着血红的眼睛，抓住医生衣领，说必须治疗，否则他就要抱着苟俊从医院大楼跳下去。医生无奈，只得收下她在医院住着，每天液体挂起，输些葡萄糖消炎药维持生命。

我师弟张民是很有些天才的。天才大抵都容易激怒命运。在苟俊患病之前，他经历了一系列惨痛：最先是他侄儿暑假里到堰塘里洗澡溺亡，然后父亲癌症，母亲癌症。在他父母患癌期间，他开始研究癌症，虽然没有发明出什么方子，但是对癌症的原理搞得很清楚；那个时候他又开始研究怎么治疗苟俊的病，医院的常规治疗加上他研究的一些偏方，两个月之后苟俊的病情居然有好转。接回家，他开始独自经佑妻子，不离不弃15年。

上课的时候，就把轮椅推到讲台边，下课的时候就陪她看电视，一天24小时，分分秒秒都在她身边；买了一部二手车，假期里带着苟俊去旅游，背着她去看风景；前几年经济条件好了一点，苟俊的弟弟支持他买了一辆房车，闲暇日子全泡在路上。他给我说，苟俊就是装的，其实她不是植物人，她只是在考验他；他坚信有一天，苟俊会忽然站起来，笑着对他宣告考验结束。

每次我和妻子聊起他们的故事，她总是会感叹：“这个张民，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哪!”

这时我就会笑，她知道我笑的意思，就会分辨道：“但是，但是……”

张民和苟俊之间的感情，其实也经历了很多波折。婚后不久，苟俊从娘家回来，听说张民和他初恋在学校背后的山上约会，两口子打架，我们去劝架，看到他双手架着苟俊的胳膊在空中举起，苟俊俩小腿儿乱蹬，我急忙拉开他，妻子也抱着苟俊坐下来，苟俊哭诉道：“你们评评理，这个杂皮竟然说，他虽然跟我结了婚，但是要我允许他内心深处爱着别人。”这句话作为“名言”同事中传为笑谈。

刚做副校长的那一年，他们还没搬家，也传出他和学校的某女教师搞在一起的绯闻。因为这些，我们才对这个曾经有点“渣”的家伙最后至情至性的表现感到不可思议。

“小杨是个好女人，她前夫家暴。她是听说了我和苟俊的事情，主动找的我——L市就这么大。岳父岳母和舅老倌也理解我。我和小杨也不过是共同生活而已，法律上我和苟俊还是夫妻，我要对她负责到底。”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苟俊在轮椅上对我“啊”“啊”地说，似乎想告诉我什么，我摸了摸她的头发，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，表示我在认真的听，并且她受了委屈，我要替她做主。

离开时，我看见苟俊泪水从眼角流到腮边，张民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。

后来听别的同事说，他们三人的生活有时也不免尴尬：苟俊不准他和小杨单独睡，三人必须睡一床。

再也不准给她刮脸，任何刀具都必须离开她的视线，否则她就会尖叫，就会大哭。

人性啊！

故事纯属虚构，图片来自网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