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城的六尺巷。(新华社/图)桐城派发源地安徽桐城,号称文都。出的文人被别处争抢。如今据说西门庆的籍贯都有人争,但桐城人有洁癖,不一定什么都争。如阮大铖,颇有才情。陈寅恪曾称:“往岁读咏怀堂集,颇喜之,......

桐城的六尺巷。(新华社/图)
桐城派发源地安徽桐城,号称文都。出的文人被别处争抢。如今据说西门庆的籍贯都有人争,但桐城人有洁癖,不一定什么都争。如阮大铖,颇有才情。陈寅恪曾称:“往岁读咏怀堂集,颇喜之,以为可与严惟中之钤山,王修微之樾馆两集,同是有明一代诗什之佼佼者。”可惜他在政治上很投机,如墙头草,人品不佳,如今落得“桐城不要,怀宁不收”。说来说去,大家都想争文化资源。只是桐城五大世家张姚马左方,家家群星璀璨,挖掘不尽,为文化富矿,有时候就任由他人去争了。
我更感兴趣的是桐城美食。在我心目中桐城是食都。食如文,无天下第一,各有各喜欢。对于家乡美食,我们回顾起来有滋有味,无非是它们与自己的童年少年有关。那些时光一去不复返,任由潜意识将其狡猾地剪辑,留下些美好的片段。
国内处在大发展期,不少人在讨论出国的利弊。生活包括方方面面,大家各取所需,不必打包起来,作统一的论断。很多事情,无非是一利换一弊,或是几利换几弊,没法像高考成绩那样各门功课总起来算总分,哪有那么多患得患失。再说了,如果一个人皮不够厚,心不够黑,胆不够大,再有机会,又能怎样?还不如过些安稳的日子。但在吃的方面,出国还真算得上“放弃优厚待遇,毅然出国”。
在美国小城市生活,远离华人超市,买不到什么食材,因陋就简还是挺憋屈的。有时候我试图借他人的食材,成就自己的滋味。比如美国人蒸面包的发酵面,小筒装,边上有缝,勺子敲一下就砰地一声炸开,如面团中的二踢脚。面打开后,圆圆地一块块切好,不用再加工,放蒸笼里蒸一会儿就是现成的馒头。用这面来做包子也是杠杠的。墨西哥的面饼,加上一块鸡蛋,就成了鸡蛋卷饼。但是不久,花样就没法再翻新了。周围饭馆美国的、中东的、意大利的、墨西哥的都有,还有伪装中餐的,不过吃不了几回就厌了。我说我得了厌食症,我儿子扑哧一笑:“没你这么胖的厌食症。”
一回国我就生龙活虎,食欲大开。眼下长势喜人,家乡美食亦有贡献。我家在桐城北乡大关,靠近舒城,山峦起伏,风景秀丽。小小地方有很多美食。原来做红白喜事用的水碗,被大关水碗餐馆做出了名堂。近年来,言及舌尖上的桐城,便免不了有人提起。我去吃过不少次,感觉名不虚传。一碗碗汤汤水水的美好滋味,还携带不少“干货”,包括山粉圆烧肉、烤泥鳅、烧鹅肉、火烘肉、咸鸭饭。
大关是禽蛋基地,鹅鸭成群。近来因瘟疫,猪肉价格涨到原来三倍,各地朋友惊呼三月不知肉味,家乡人民颇为淡定。说到瘟疫,不知情者说是美国人所害,猪肉不卖给中国。贸易战打起来,川普说他禁止的都无关民生,而多为工业制品。破局的方案,就如同基辛格博士说的那样,应该从中美的对立,走向共同对付全球的问题。对吃货来说,食材就是问题。
家乡大关还生产大关茶干。汪曾祺笔下的“连万顺”茶干无缘吃过,但吃过大关茶干觉得别的也不必再找了。桐城有一怪,水饺是米面所包,为米饺。这里的面也有米做的。大关米面,纯手工制作,腊月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一片,吃起来细嫩润滑,用鸡汤鸭汤去下滋味尤美,味道秒杀山东拉面、四川担担面、河南手擀面、越南米粉、意大利通心粉。大关米面应该和大关水碗一样,成为独特品牌。可惜包装不上看,很少销售,只作为土特产送人。我每次回去,家人都给一些,不过我都不愿意多带。农家的东西,他们自己可能说不值钱,但是亲戚多了,这家给一点,那家给一点,聚少成多,拿起来也等于让人家割肉平仓,于心不忍。拿的人可能还觉得不稀罕。我们带回国的东西人们一样不稀罕,因为有淘宝还有代购。即是这样,各自轻装上阵最好,别占人家小便宜。
大关主食副食都食材丰裕,宴客花样多多。我去一个做企业的亲戚家,他总说是吃一次“便饭”,但他在自家饭厅的大圆桌摆将起来,都能坐二十人,每次都震撼麻痹而去,晕头转向而归。
在桐城参加饭局要特别小心,谈吃的可以,不要谈文化。我以前以为是自己是文化人,每次回美国都带一些桐城派的书籍,私自成立了桐城派研究北美分部。但分部长一到家乡饭局,也就分分钟死机了。文都桐城人的业余爱好,就是写文章,就好比城里人跳广场舞,在水泥地上写字,在公园里吹拉弹唱一样。桐城一机关干部、创办“关爱女孩网”的赵金义先生,是桐城派研究的会走路的百科全书,连我们老家附近双忠墓里葬的人物,他不仅熟悉,其亲戚关系和朋友圈,他都了如指掌。也别以为经商的都是土豪。人满足物质安全等基本需要后,往往会仓廪实而知礼节,有更高一层的追求。我有一次遇到桐城老酒的江文理经理,看起来年纪轻轻,我还以为是实习大学生,结果人家不但是商场豪杰,参加品牌征文大赛,竟获全国一等奖。他们生产的老酒坛装,纯粹粮食酒,喝了不上头。
喝完一坛之后,我又带了一点回去,和家人痛饮。坛子喝了还有,喝了还有,坛子拎起来还很沉,我想这咋回事?这坛子是不是自身很重?可贴耳朵晃一晃,里面还有声音。真是奇了怪了,就好比是有年刘谦变的魔术。后来我才发现,原来不是一斤,是二斤。不过喝了也没事,不像美国的威士忌。
回美国时坐飞机,前头一个金发女郎,要了两小瓶酒,估计是威士忌,两瓶不过三两。这三两酒下肚,下面就很有意思了。女郎一个小时后开始发作,突然转过头来,我以为是跟我说话。一听,她在一字一顿地说:”妈-的-整-整-五-年-啦。”然后头扭过去,对着飞机窗户,不发声,用嘴形一连串地说Fuck。
夜晚的窗户映照下,她所做的一切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接下来,她又一连串奇怪动作,先是趴下去,咬手提包上的扣子。我吓坏了,以为是要吞纽扣自杀,据说监狱里都是布纽扣,就怕出情况,害得我胆战心惊,严防死守,关爱女郎,手指竖起来,随时准备按钮呼唤空姐。
谁知道她的包质量很好,扣子咬不下来,她作罢。我长吁一口气。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她突然又用头砸向我的靠椅,一不小心把我的番茄汁打倒,倒在不该倒的地方。我大怒,正要按钮呼人,突然女子又折腾前座了:她把鞋子脱了,光脚搭在前面的椅背上。前排的女子小心地用围脖枕头给推下来。
我看厌了,回头去看小屏幕上的《孟买大饭店》,很快入境。但是当饭店枪声大作时,突然前面的女子把头伸过来,倒着看我的屏幕,这一倒,头发全下来,遮住全部脑袋,我突然想起了日本恐怖片里的女鬼,我要不是安全带绑住,美联航的腿部空间狭小,我就一下跳起来了。
后来她终于消停了,睡了过去,到达拉斯时天色大亮。下飞机时我仔细看了看,醒酒的她和颜悦色,与邻家大妈无异。不过出的这些洋相,我估计是十几个小时长途旅行疲惫,又加上喝醉了酒,头痛格外难受之故。看来这喝酒上头不上头倒真有讲究。
我想我要带我们大关两瓶老酒来就好了,你一杯我一杯,用这灌伊,看伊还有没有各种搞怪——当然这些搞怪也不全是坏事,这种真人秀的观赏,刺激了我的想象,我在脑补到底是什么状况。我在想她在骂谁,五年是怎么回事,为什么要把手提包纽扣咬掉?她是不是去看上海的老公,然后遭到冷遇,回头借酒浇愁?说不定她的老公此刻在想念汉堡、奶酪、薯条和墨西哥卷饼,就好比我在这里回味大关米面和鸭汤泡炒米一样。这想象使得归途好像快了很多。
不过现在海关不让带酒了,说是易燃品。这下好,只能等下次看人在飞机上醉酒头痛了——如果不是飞行员的话。
南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