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年

无酒不称年，无酒不春节。那时节，家里就算再穷，过年时节饭桌上的酒是必不可少的，劳碌了一整年的乡村汉子，就算生活再糟心也敢借着酒劲在酒桌上豪言壮语，把一年的愤懑和不甘吐得一干二净，也敢放言：“今年，无论如何我要把房子翻新了。”“二小子的婚事今年得办了。”多半，这些事还只是心中的盘算，八字还没一撇呢。也有的喝了酒敢于在村里横着走，见了支书骑着自行车过来也不让道，平日里见了支书可是点头哈腰的样儿，这会儿满脸酒红的支书也格外大度，笑骂：“只顾自己往嘴里灌，也不记得叫上我！”

说起过年和酒，还记得儿时的几件趣事。

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，放寒假，我和四哥每人揣着一张“三好学生”奖状沿着河堤高高兴兴往家里跑，正遇上会计其思肩挑背扛的从村供销社盘了年货回家，其思的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，论辈份得叫我父亲爷。他见了我和四哥，赶紧叫住我俩：“三好学生，快来学雷锋！”他将酒坛子挂在扁担上，让我和四哥抬着在前面走，那酒坛子是细脖大肚，装10斤酒的坛子，脖子只有小酒盅粗细，坛肚子上也无耳，一根绳子就拴在细细的脖子上。走着走着，酒坛脖子被扭断了，10斤老酒随着酒坛肚子“砰”地摔在地上，我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，四哥反应奇快，拉上我飞快地向家里跑。那时，糖酒茶等各种物资凭票供应，其思的酒摔了，没酒过年了，便跑到我家找我爸，我爸说：“你让你俩叔给你干活，给他俩糖了没，给花生吃沒？”其思哼哼几声，掉头回了家，我爸进到里屋，从自家的酒坛子里倒出2斤酒，给其思老侄子送去了。然后，老爸往自家酒中兑进2斤水，从除夕喝到正月十五，亲戚们在酒酣耳热之间，谁也没能喝出“水酒”的味道来。

有一年大年三十，大哥和二哥贴对联，老妈和姐将做好的菜一盘盘端上桌，我跟在老妈和姐身后转来转去，老妈和姐不时从菜盘中夹一起一块菜递到我手中，老爸从酒坛中打出一瓶酒放在桌上。按照当地习俗，贴好对联，放响鞭炮，团圆饭就可开席。正在这时，四哥大喊一声：“老幺，爸要放鞭炮了。”我闻声慌忙从厨房里跳出来，没想到脚绊在门槛上，身子向前一蹿撞到饭桌上，那瓶酒倒了，咕噜滚动几下摔到地上，摔碎了。这下可我傻眼了，今天难逃老爸一顿猛揍，谁知老爸走进来，蹲下身，小心地将瓶底拾起来，仰起脖子，把瓶底中的一点酒倒进口中说：“碎碎平安，打发打发，酒泼地头红！走，放鞭炮去！”哎哟，这还是我那个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的老爸吗？

我第一次喝酒大约是五岁时，也是春节，父亲和大哥二哥陪着亲戚们在桌上喝酒，我手里拿着老妈在厨房里递给我的鸡腿又跑到酒桌旁，老爸一把拉住我，用筷子头在酒盅中沾了一点酒放在我嘴唇上，我舔了舔，真难喝，正犹豫间，老爸又将筷子头沾了酒放在我嘴唇上，众人于是大笑，赞：“这小子将来肯定能喝酒！”老爸高兴得像中了什么大奖似的。

今又春节，而老爸离开我们已12年。没有了老爸的春节，兄弟姐妹己很难相聚。老爸是好酒之人，那就让我们身处异地他乡的兄弟们斟上一杯酒洒向风中，再斟满一杯酒，高高举起，仰面饮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