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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治通鉴选读101|自掘坟墓:秦帝国的灭亡

​原文二世皇帝三年春,二月,沛公北击昌邑,遇彭越,彭越以其兵从沛公。越,昌邑人,常渔巨野泽中,为群盗。陈胜、项梁之起,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,往从彭越曰:“请仲为长。”越谢曰:“臣不愿也。”少年强请,乃许,与期旦日日出会,后期者斩。旦日日出,十馀人后,后者至日中。于是越谢曰:“臣老,诸君强以为长。今期而...

​原文二世皇帝三年春,二月,沛公北击昌邑,遇彭越,彭越以其兵从沛公。越,昌邑人,常渔巨野泽中,为群盗。陈胜、项梁之起,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,往从彭越曰:“请仲为长。”越谢曰:“臣不愿也。”少年强请,乃许......

原文

二世皇帝三年

春,二月,沛公北击昌邑,遇彭越,彭越以其兵从沛公。越,昌邑人,常渔巨野泽中,为群盗。陈胜、项梁之起,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,往从彭越曰:“请仲为长。”越谢曰:“臣不愿也。”少年强请,乃许,与期旦日日出会,后期者斩。旦日日出,十馀人后,后者至日中。于是越谢曰:“臣老,诸君强以为长。今期而多后,不可尽诛,诛最后者一人。”令校长斩之。皆笑曰:“何至于是!请后不敢。”于是越引一人斩之,设坛祭,令徒属,徒属皆大惊,莫敢仰视。乃略地,收诸侯散卒,得千馀人,遂助沛公攻昌邑。

昌邑未下,沛公引兵西过高阳。高阳人郦食其,家贫落魄,为里监门,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人,食其见,谓曰:“诸侯将过高阳者数十人,吾问其将皆握龊,好苛礼,自用,不能听大度之言。吾闻沛公慢而易人,多大略,此真吾所愿从游,莫为我先。若见沛公,谓曰:‘臣里中有郦生,六十馀,长八尺,人皆谓之狂生。生自谓“我非狂生”。’”骑士曰:“沛公不好儒,诸客冠儒冠来者,沛公辄解其冠,溲溺其中,与人言,常大骂,未可以儒生说也。”郦生曰:“第言之。”骑士从容言,如郦生所诫者。

沛公至高阳传舍,使人召郦生。郦生至,入谒。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,而见郦生。郦生入,则长揖不拜,曰:“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?且欲率诸侯破秦也?”沛公骂曰:“竖儒!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诸侯相率而攻秦,何谓助秦攻诸侯乎!”郦生曰:“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,不宜倨见长者!”于是沛公辍洗,起,摄衣,延郦生上坐,谢之。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。沛公喜,赐郦生食,问曰:“计将安出?”郦生曰:“足下起纠合之众,收散乱之兵,不满万人;欲以径入强秦,此所谓探虎口者也。夫陈留,天下之冲,四通五达之郊也,今其城中又多积粟。臣善其令,请得使之令下足下。即不听,足下引兵攻之,臣为内应。”于是遣郦生行,沛公引兵随之,遂下陈留。号郦食其为广野君。郦生言其弟商。时商聚少年得四千人,来属沛公,沛公以为将,将陈留兵以从,郦生常为说客,使诸侯。

三月,沛公攻开封,未拔。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,又战曲遇东,大破之。杨熊走之荥阳,二世使使者斩之以徇。

夏,四月,沛公南攻颍川,屠之。因张良,遂略韩地。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。沛公乃北攻平阴,绝河津南,战洛阳东。军不利,南出轘辕。张良引兵从沛公。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,与良俱南。

六月,与南阳守齮战犨东,破之,略南阳郡;南阳守走保城,守宛。沛公引兵过宛,西。张良谏曰:“沛公虽欲急入关,秦兵尚众,距险。今不下宛,宛从后击,强秦在前,此危道也。”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,偃旗帜,迟明,围宛城三匝。南阳守欲自刭,共舍人陈恢曰:“死未晚也。”乃逾城见沛公曰:“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。今足下留守宛,宛郡县连城数十,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,故皆坚守乘城。今足下尽日上攻,士死伤者必多。引兵去宛,宛必随足下后。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,后有强宛之患。为足下计,莫若约降,封其守;因使止守,引其甲卒与之西。诸城未下者,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,足下通行无所累。”沛公曰:“善!”秋,七月,南阳守齮降,封为殷侯,封陈恢千户。引兵西,无不下者。至丹水,高武侯鳃、襄侯王陵降。还攻胡阳,遇番君别将梅鋗,与偕攻析、郦,皆降。所过亡得卤掠,秦民皆喜。

王离军既没,章邯军棘原,项羽军漳南,相持未战。秦军数却,二世使人让章邯。章邯恐,使长史欣请事。至咸阳,留司马门三日,赵高不见,有不信之心。长史欣恐,还走其军,不敢出故道。赵高果使人追之,不及。欣至军,报曰:“赵高用事于中,下无可为者。今战能胜,高必疾妒吾功,不能胜,不免于死。愿将军孰计之!”陈馀亦遗章邯书曰:“白起为秦将,南征鄢郢,北坑马服,攻城略地,不可胜计,而竟赐死。蒙恬为秦将,北逐戎人,开榆中地数千里,竟斩阳周。何者?功多,秦不能尽封,因以法诛之。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,所亡失以十万数,而诸侯并起滋益多。彼赵高素谀日久,今事急,亦恐二世诛之,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,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。夫将军居外久,多内郤,有功亦诛,无功亦诛。且天之亡秦,无愚智皆知之。今将军内不能直谏,外为亡国将,孤特独立而欲常存,岂不哀哉!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,约共攻秦,分王其地,南面称孤!此孰与身伏鈇质、妻子为戮乎?”

章邯狐疑,阴使候始成使项羽,欲约。约未成,项羽使蒲将日夜引兵度三户,军漳南,与秦军战,再破之。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,大破之。章邯使人见项羽,欲约。项羽召军吏谋曰:“粮少,欲听其约。”军吏皆曰:“善。”项羽乃与期洹水殷虚上。已盟,章邯见项羽而流涕,为言赵高。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,置楚军中,使长史欣为上将军,将秦军为前行。

瑕丘申阳下河南,引兵从项羽。

初,中丞相赵高欲专秦权,恐群臣不听,乃先设验,持鹿献于二世曰:“马也。”二世笑曰:“丞相误邪,谓鹿为马!”问左右,左右或默,或言马以阿顺赵高,或言鹿者。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。后群臣皆畏高,莫敢言其过。高前数言“关东盗无能为也”,及项羽虏王离等,而章邯等军数败,上书请益助。自关以东,大抵尽畔秦吏,应诸侯,诸侯咸率其众西乡。八月,沛公将数万人攻武关,屠之。高恐二世怒,诛及其身,乃谢病,不朝见。

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,杀之,心不乐,怪问占梦。卜曰:“泾水为祟。”二世乃斋于望夷宫,欲祠泾水,沈四白马。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。高惧,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及弟赵成谋曰:“上不听谏。今事急,欲归祸于吾。吾欲易置上,更立子婴。子婴仁俭,百姓皆载其言。”乃使郎中令为内应,诈为有大贼,令乐召吏发兵追,劫乐母置高舍。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,缚卫令仆射,曰:“贼入此,何不止?”卫令曰:“周庐设卒甚谨,安得贼敢入宫!”乐遂斩卫令,直将吏入,行射郎、宦者。郎、宦者大惊,或走,或格。格者辄死,死者数十人。郎中令与乐俱入,射上幄坐帏。二世怒,召左右,左右皆惶扰不斗。旁有宦者一人侍,不敢去。二世入内,谓曰:“公何不早告我,乃至于此!”宦者曰:“臣不敢言,故得全。使臣早言,皆已诛,安得至今!”阎乐前即二世,数曰:“足下骄恣,诛杀无道,天下共畔足下。足下其自为计!”二世曰:“丞相可得见否?”乐曰:“不可!”二世曰:“吾愿得一郡为王。”弗许。又曰:“愿为万户侯。”弗许。曰:“愿与妻子为黔首,比诸公子。”阎乐曰:“臣受命于丞相,为天下诛足下。足下虽多言,臣不敢报!”麾其兵进。二世自杀。阎乐归报赵高。赵高乃悉召诸大臣、公子,告以诛二世之状,曰:“秦故王国,始皇君天下,故称帝。今六国复自立,秦地益小,乃以空名为帝,不可。宜为王如故,便。”乃立子婴为秦王。以黔首葬二世社南宜春苑中。

九月,赵高令子婴斋戒,当庙见,受玉玺。斋五日。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:“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,恐群臣诛之,乃佯以义立我。我闻赵高乃与楚约,灭秦宗室而分王关中。今使我斋、见庙,此欲因庙中杀我。我称病不行,丞相必自来,来则杀之。”高使人请子婴数辈,子婴不行。高果自往,曰:“宗庙重事,王奈何不行?”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,三族高家以徇。

遣将兵距峣关,沛公欲击之。张良曰:“秦兵尚强,未可轻。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,使郦食其、陆贾往说秦将,啖以利。”秦将果欲连和,沛公欲许之。张良曰:“此独其将欲叛,恐其士卒不从;不如因其懈怠击之。”沛公引兵绕峣关,逾蒉山,击秦军,大破之蓝田南。遂至蓝田,又战其北,秦兵大败。

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元年

冬,十月,沛公至霸上。秦王子婴素车、白马,系颈以组,封皇帝玺、符、节,降轵道旁。诸将或言诛秦王。沛公曰:“始怀王遣我,固以能宽容。且人已降,杀之不祥。”乃以属吏。

贾谊论曰: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馀年,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、函为宫。一夫作难而七庙堕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

柏杨白话版

公元前二○七年甲午

春季,二月,刘邦向北攻击昌邑(山东省金乡县西北),跟彭越相遇,彭越率领他的军队追随刘邦。

彭越,昌邑人,是一个渔夫,常在钜野(山东省钜野县)附近湖中捕鱼为生,后来当上强盗。陈胜、项梁最初起事时,湖上少年们聚集几百人,拜访彭越,要求彭越当他们的首领,彭越推辞说:“我不同意。”少年们一再坚持,彭越才勉强答应。约定第二天太阳初升时集合,迟到的就以军法处斩。第二天太阳初升时,大家陆续报到,有十几个人来得最晚,而最晚的一位,直等到中午才来。彭越向大家抱歉说:“我年纪已老,各位非教我当首领不可,可是约定时间,却有很多人不肯遵守,不可能全都处斩,只好处斩最后一位。”下令军法官行刑。大家笑说:“怎么,当起真来啦。下次不敢,也就是了。”彭越立即诛杀,设立祭台,宣告起义。大家大为震骇,不敢抬头乱看。于是,向四方夺取土地,招收各国散兵游勇,集结一千余人,遂帮助刘邦进攻昌邑。昌邑不易攻破,刘邦放弃,向西进发,经过高阳(河南省杞县西南)。

高阳人郦食其,家庭贫苦,又找不到工作,只好当一个街坊看门人(里监门)。刘邦部下一位骑兵,恰好是郦食其看门的那个街坊的人。郦食其对那位骑兵说:“各国将领经过高阳的,有几十个人,跟他们谈话,全都龌龊不堪,心胸狭小,讲究琐碎礼节,沾沾自喜,以为才高一等,对视界广阔的意见,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。听说刘邦虽然傲慢,却平易近人,喜爱大的谋略,这正是我愿追随的人,可惜没有人给我引见。你如果见到他时,请告诉他:‘我同乡中有郦某人,年已六十有余,身长八尺,人们都说他是疯子,他自己却说他不是疯子。’”骑兵说:“刘邦可不喜欢知识分子,有一次,一个人戴着儒家那种帽子来见他,他拿下他的帽子,就在里面撒一泡尿。跟人谈话,常常破口大骂,可不能用知识分子那一套期待他。”郦食其说:“我知道,你姑且试试。”骑兵等有机会,把郦食其教他的话,说给刘邦。

刘邦抵达高阳驿站招待所,派人召见郦食其,郦食其到招待所晋见。刘邦正踞坐在床上,有两个美女正给他洗脚。郦食其进去后,仅打一个招呼,说:“你是帮助秦政府攻击各国?还是打算率领各国攻击秦政府?”刘邦诟骂说:“你这个酸货,天下受够了秦政府的暴政,所以各国奋起反抗,你他妈的胡扯些什么?”郦食其说:“既然要集结义兵,铲除无道,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接见长辈。”刘邦立刻停止洗脚,起来把衣帽穿戴整齐,请郦食其上坐,郑重道歉。郦食其遂叙述战国时代合纵抗秦跟连横和秦各种往事,刘邦从来没有听说过,大为兴奋,请郦食其一同进餐,问说:“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?”郦食其说:“你所有的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跟散兵游卒,总数还不到一万人,却打算直接去攻击强大的秦政府所在地,这正是人们所说的:‘把头伸进虎口。’而陈留(河南省开封市东南),位居要冲,四通八达,城里又囤积相当多的粮草。我跟陈留县长很好,请你派我去说服陈留县长投降,即令他不投降,你发动攻击,我可以作为内应。”刘邦于是派郦食其前往,刘邦率领军队,随后出发,陈留县长投降。刘邦封郦食其当广野君。郦食其推荐他的老弟郦商。郦商手下有四千人,齐来归附,刘邦任命他当大将,率领陈留原来守军,随同出征。郦食其遂成为刘邦的职业外交官,代表刘邦,经常出使各国。

三月,刘邦攻击开封(河南省开封市西南),不能攻克。续向西进,在白马(河南省滑县)跟秦军将领杨熊发生遭遇战。接着又在曲遇(河南省中牟县)东方会战,大破秦军,杨熊败退到荥阳(河南省荥阳县),秦帝(二任)嬴胡亥(本年二十四岁)派使节诛杀杨熊示众。

夏季,四月,刘邦南下攻击颍川(河南省禹州市),屠杀全城(这就是被称颂的仁义之师和忠厚长者,中国人的灾难,就在这种革命者比被革命者更残暴的情形下,恶性循环),派张良夺取故韩王国土地。当时,赵国(赵歇)另一位将领司马卬(音ánɡ【昂】),正准备南渡黄河,攻击函谷关(河南省灵宝县东北)。刘邦遂向北攻击平阴(河南省孟津县),断绝黄河渡口(阻挠司马卬前进,刘邦要独占战功)。向南攻击洛阳东境,战场失利。于是再南下,穿过辕(河南省登封县西北辕关),张良率军跟刘邦会师,刘邦请韩王韩成留守阳翟(韩故都·河南省禹州市),自己偕同张良,继续南下。

六月,刘邦跟南阳郡(河南省南阳市)郡长(音yǐ【以】。姓不详)在犨县(犨,音chōu【抽】。河南省鲁山县东南)东方会战,大破秦军。刘邦率军进入南阳郡,南阳郡长退保宛县(南阳郡政府所在地·河南省南阳市)。

刘邦率军绕过宛县,继续西进,张良说:“你虽然急着要进武关(陕西省商南县西南),可是秦军仍然很多,而且扼据险要。如果不攻下宛县,一旦宛县部队袭击你的背后,强大的秦政府军再在面前迎战,将十分危险。”于是,刘邦偃旗息鼓,乘夜率军从另外道路折返,等到天明,已把宛县包围了三层。南阳郡长张慌失措,举剑就要自杀,随从(舍人)陈恢说:“请你稍候,等我的计划失败,再死不晚。”翻出城墙,晋见刘邦说:“听说楚怀王(芈心)承诺,先进入咸阳(秦首都·陕西省咸阳市)的封王。而今你围攻宛县,宛县不过南阳郡所属几十座城市之一,如果你使官民们产生一种印象:投降就死,恐怕每一个城市都会坚守。你如果每天攻打,士兵死伤,必然增加。等到攻打不下,再舍宛县而去,宛县军队一定尾随追击。你即令仍可前进,也被拖得不能先到咸阳,而后退又难逃宛县地方部队的截击。我如果是你,我就公开招降纳叛,封给郡长一个官位,留他守城,而带走他所率领的郡兵,向西挺进。那时候,西行路上所有为秦政府固守的城市,都会抢着大开城门,迎接阁下。一路通行无阻,将不费吹灰之力。”刘邦大喜说:“好极。”

秋季,七月,南阳郡长投降,刘邦封他殷侯,封陈恢一千户。从此西上,没有一个城市不开城归附。推进到丹水(河南省淅川县),秦政府的高武侯鳃(姓不详)、襄侯王陵,也相继投降。刘邦回军再攻胡阳(河南省唐河县西南),遇到番阳(江西省波阳县)县长吴芮的一位部将梅,于是联合进攻析县(河南省西峡县)、郦县(河南省南阳市西北),二县也相继投降。大军经过地带,禁止掳掠,故秦王国人民都感惊喜。(自南阳郡起,便进入秦王国本土,民心跟六国故土上的民心不同。)

围攻邯郸的秦政府副将王离大军,既全部覆没,统帅章邯固守棘原(河北省平乡县西南)。项羽则在滏阳河之南筑营,相持不下,战场暂时平静。

秦军屡次败绩,秦帝(二任)嬴胡亥派人责备章邯。章邯恐慌,派秘书长(长史)司马欣专程回首都咸阳(章邯离开咸阳已两年有余,所发生的剧烈变化,他还不太了解),陈述前方军事情况,请求指示机宜。司马欣晋谒宰相赵高,在门房等了三天,赵高拒绝接见。探听之下,似乎正在酝酿某一种巨大阴谋,不禁毛骨悚然,急行返回防地,不敢走他来时的道路。赵高果然派人追捕,已来不及。司马欣回到军营,向章邯报告说:“赵高掌握最高权力,其他没有一个人敢做决定。我们如果战胜,赵高一定嫉妒;如果战败,更是一条死路,请将军深思决定。”

陈馀也写信给章邯,说:“白起是秦王国的大将,在南方攻陷郢都(故楚首都·湖北省江陵县;参考前二七八年),在北方长平(山西省高平县西北)坑杀故赵王国降卒四十万(参考前二六○年),攻城略地,不计其数,结果被强迫自杀(参考前二五七年)。蒙恬祖孙三代,当秦王国的将领,在北方驱逐蛮族,开辟榆中(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一带)地区数千里,最后,竟在阳周(陕西省子长县)处死(参考前二一○年十二月)。为什么如此?只因为功勋太多,功劳太大,秦政府无法酬报,只好诛杀。将军当秦政府的统帅,已经三年,丧失的将士,有十余万。而群雄崛起,越来越多。赵高靠拍马屁谄媚功夫,擢升高位,一旦发现再也罩不住,恐惧皇上(嬴胡亥)处分时,必然把大祸转嫁到你头上,用你的人头推卸他的责任。派人接替你的职位,解除他的压力。将军长久在外,政府中却埋伏着这么多危机。有功也死,无功也死。而且,上天要秦政府灭亡,无论傻瓜或聪明,都已深知。你对内不能够直言规劝,对外又是一个将要亡国的带兵官,孤立无援,竟打算安然长存,岂不是一场悲剧。将军,你为什么不回军倒戈,参加各国合纵同盟,向暴政发动攻击,瓜分秦王国领土,分别封王,南面称孤(中国传统,君王座位,总是设在北方,面对南方。国王通常自称“孤”或“寡”,皇帝才自称“朕”),比起趴到砧板上腰斩,妻子被杀,你以为哪一种好?”

章邯仍犹豫不决,派遣军纪官始(姓)成秘密晋见项羽,谈判投降条件。谈判正进行中,项羽命蒲将军(名不详)日夜行军,渡过三户(河北省磁县南),抵达滏阳河南岸,发动攻击,再破秦军。项羽率主力部队追至汙水(流经河北省临漳县境),三度大破秦军。章邯不能支持,再派人秘密晋见项羽,请求准许投降。项羽举行军事会议,宣布说:“我们的粮草不足,不如接受。”大家一致赞成。项羽就在洹水(安阳河)南岸、商王朝废墟(河南省安阳市西北小屯,二十世纪时,在那里掘出甲骨文,成为考古重地),举行盟誓。盟誓后,章邯晋见项羽,悲痛流涕,陈述赵高迫害经过,项羽遂封章邯当雍王,留在统帅部,另行任命秘书长(长史)司马欣担任上将军,率秦军作为前导。

瑕丘(山东省兖州市)人申阳,率领他的军队攻入河南(黄河以南),投靠项羽。

最初,秦王朝中宰相(加一“中”字,表示宦官)赵高,准备彻底控制政府,恐怕有些官员不肯驯服,决定先行建立权威,把一只鹿牵到金銮殿上,报告嬴胡亥说:“这是一匹马!”嬴胡亥笑说:“宰相搞错了,把鹿当成马!”询问左右的意见,左右不敢回答。被嬴胡亥问得急了,有的顺着赵高的话,说那是马,也偶尔有人说那不是马而是鹿。赵高冷眼旁观,一一切记在心,对说是鹿的人,暗中使用法律陷害,于是全体官员都畏惧赵高,没有人敢指出他的罪行。之前,赵高不断向嬴胡亥保证:关东(函谷关以东)那些变民,都是宵小之辈,毫无作为。等到项羽生擒王离等大将,章邯大军又屡屡战败,告急文书雪片飞来,要求增加援军。自函谷关以东,几乎全部叛变,各新兴王国的君王或将领,分别率领军队,向秦政府集中攻击,赵高封锁消息,一句也不转告嬴胡亥。

八月,楚国(芈心)武安侯刘邦率军数万人,攻陷武关(陕西省商南县西南),所有居民,无论男女老幼,全数屠杀。战火既烧到秦王朝心脏,赵高才开始恐慌,恐怕嬴胡亥翻脸,把他杀掉,就假装生病,不再朝见。嬴胡亥恰巧做了一梦,梦见白色老虎咬他的左骖马(贵族们乘车用四匹马并驱,中间两匹称“服马”,两边两匹称“骖马”,左边的称“左骖马”),硬把左骖马咬死。醒来之后,闷闷不乐,请巫师解梦,巫师说:“泾水作怪。”(泾水,发源甘肃省,流经陕西省南部,注入渭水。)嬴胡亥遂在望夷宫(陕西省泾阳县西南)吃斋祈祷,打算亲自前去祭祀,把四匹白马沉入泾水,作为祭品。派使节去看赵高,追究他有关东方盗匪情事。赵高六神无主,最后,一不做,二不休,跟他的女婿(宦官哪里来的女儿?可能赵高是个假货,也可能是义女)——首都咸阳县长(咸阳令)阎乐、老弟赵成,进行阴谋,说:“皇上(嬴胡亥)从来不接受劝告,而今局势紧急,却打算教我们顶罪。不如把他罢黜,拥戴嬴婴(嬴扶苏的儿子)。嬴婴仁爱勤俭,人民都对他称颂。”于是开始行动,由宫廷禁卫官司令(郎中令)作为内应,宣称有巨盗绑架咸阳县长的娘亲。一面悄悄把阎老娘藏到赵高住宅,一面下令阎乐动员军队追捕。阎乐率领一千余人亲信精兵,突然出现望夷宫,逮捕宫门司令(卫令仆射),喝问:“巨盗已闯进望夷宫,你为什么不阻止?”宫门司令说:“各区守卫严谨,怎么会发生这种事?”阎乐即命斩首,率军直进,看到禁卫官(郎中)、宦官(宦),不由分说,即行射杀,禁卫官、宦官们大吃一惊,有的逃走,有的抵抗。抵抗的全被格毙,杀几十人。宫廷禁卫官司令(郎中令)跟阎乐同时进入后宫,射中嬴胡亥用的御帐。嬴胡亥大怒,召唤左右侍从,左右侍从早已逃跑一空。最后身旁只剩下一个宦官不敢开溜。嬴胡亥逃到寝宫,问他说:“你为什么不早警告我?竟弄到这种地步。”宦官说:“正因为我没有早警告你,才活到现在。如果早警告你,也早被你杀了,还能活到今天?”阎乐逼到嬴胡亥面前,斥责他的罪行,说:“你骄傲不可一世,横行霸道,滥杀无辜,天下都对你叛变,你有什么打算?”嬴胡亥说:“我可不可以见宰相一面?”阎乐说:“当然不可以。”嬴胡亥说:“求你给我一个郡当王。”阎乐说:“当然不可以。”嬴胡亥说:“求你封我一个万户侯。”阎乐说:“当然不可以。”嬴胡亥说:“请准许我跟妻子当一个平民,比照皇子待遇。”阎乐说:“我奉宰相之命,为天下铲除暴君。你虽然能说善道,我可不敢转达。”喝令左右:“还不动手!”嬴胡亥只好自杀。

阎乐回报赵高,赵高召集政府高级官员,跟所有皇子,对诛杀嬴胡亥事件,做一简报。宣布:“秦王朝本来是一个王国,先帝(嬴政)统一天下,才称皇帝。现在六国已经复建,我们的疆土越来越小,仍用空名皇帝,没有必要,应该恢复原状。”于是,拥护嬴婴当秦王国国王(三任)。用平民的仪式,把嬴胡亥埋葬在杜县(陕西省西安市东南)南部宜春苑。

九月,赵高教嬴婴沐浴吃素,定期祭祀皇家祖庙(太庙),正式接受玉玺。斋戒到第五天时,嬴婴跟他的两个儿子密谋:“赵高把二任皇帝(嬴胡亥)谋杀在望夷宫中,恐怕臣僚们讨伐,假装公义,推我坐上宝座。听说赵高已跟楚国约定消灭秦王国,他就在关中称王。现在故意教我沐浴吃素,朝见皇家祖庙,必然想在那里动手。我不妨假装有病,声言不能前往。他一定亲自前来劝驾,乘他来的时候,把他干掉。”到时候,赵高三番五次派人催促嬴婴,嬴婴总是推托。赵高果然亲自出马,说:“国家祭祀大典,大王怎么能够不去主持?”嬴婴就在斋宫把赵高刺死,下令屠杀赵高三族(父族、母族、妻族)。

嬴婴派军增援峣关(陕西省蓝田县东南。峣,音yáo【摇】),加强防御工事。刘邦大军已到,就要攻击。张良说:“秦军仍然强大,不可轻视。我们应双管齐下,先派人在附近山头竖立楚军旗帜,作为疑兵,混淆敌人视听。再教郦食其、陆贾两位辩才,前往游说秦军将领,许诺重利。”秦军将领果然表示愿意缔结休战盟约。刘邦又要承诺,张良说:“很明显的,秦军将领已准备叛变,只怕部下反对,才有这种反应。我们正好利用他们的懈怠,猛烈攻击。”刘邦率领大军绕过峣关,翻越蒉山(陕西省蓝田县南。蒉,音kuài【快】),发动突袭,就在蓝田(陕西省蓝田县西)南郊,大破秦军,追击到蓝田北郊,再大破秦军。

公元前二○六年乙未

冬季,十月,楚国(芈心)武安侯刘邦大军,挺进霸上。秦政府(首都咸阳【陕西省咸阳市】)瓦解,不能抵抗。秦王(三任)嬴婴坐着白马拉的丧车,脖子上套着绳索(表示自己是个俘虏),把皇帝用的各种印信,包括“玺”“符”“节”(玉玺,皇帝印信。符信,或用金属,或用玉石,上面刻着文字或图案,中分为二,一留中央,一交在外官员,参考前二五七年。节信,形状像一根竹竿,竿头有毛缨,使节拿着它,表示君王亲临),封装妥当,在轵道(陕西省西安市东北。轵,音zhǐ【只】)路旁,下车迎降。有的将领主张立即诛杀,刘邦说:“最初,大王(芈心)指令我西击关中,就是因为我能宽容。何况,他已经投降,杀降,一定不吉祥。”于是把嬴婴交给军法处囚禁。(秦自建立王国到灭亡,前三三八年至前二○六年,立国一百三十三年。自建立封国到灭亡,前七七八年至前二○六年,立国五百七十三年。如果自建立帝国到灭亡,前二二二年至前二○六年,立国十七年。)

贾谊论曰:

秦王国以那么一小块土地,夺取天下最高权力,胁迫八州(古中国分九州,秦王国居九州之一的雍州,六国则居八州)朝拜它这个同等地位的国家,凡百有余年。然后统一天下,化世界为一家,崤山和函谷关都成了宫殿,声势盖世。想不到一个人冒险犯难,庞大帝国的祖宗七庙(儒家礼制,从老爹上溯到高祖父的祖父,各建一座祭庙。加上创立政权那位祖先的祭庙,共七座庙。这些君王的祭庙统称“太庙”),全部摧毁,身虽死而仍被天下耻笑,原因何在?在于不知道推行仁义。同时,攻守形势,恰恰相反。

柏杨曰:

杜牧《阿房宫赋》,道出六国覆灭的真相:“亡六国者,六国也,非秦也。”贾谊强调仁义,仁义当然重要,但并不是唯一主宰。嬴政的仁义何在?还不是消灭六国,建立空前未有的大一统江山。至于攻守形势相反,战国时代,几次南北合纵同盟,秦王国都居于挨打地位,为什么不垮于当时各国训练有素的正规军,却垮于以后的乌合之众,刘邦的军队,不会强过赵括,为什么赵括攻不进秦军营垒,而刘邦一下子就击溃峣关防线?

这不是一个纯军事问题,即令白起复活,他的结局也不会比章邯更好。军事是政治的延长,秦政府首领如果不是嬴胡亥,而是嬴扶苏;不是赵高,而是李斯,章邯何至叛变?峣关守将何至阵前受贿停战?政治是人际关系的不断调整,治和乱、叛和忠,往往决定于这种调整是不是恰当和公平。赵高之流的鲨鱼群,最大的盲点是始终看不见当头劈下来的钢刀,他们高估了豢养他们的那个政权的能力,认为无论他们怎么伤害,那个政权仍能保护他们,所以对任何人都不珍惜。包括李斯在内的三公,一夕之间,歼灭无遗。国家唯一的栋梁章邯,也要扑杀。最后甚至认为连身为帝王的嬴胡亥也可铲除,另换新人。

秦政府之亡,亡于最高领袖昏暴得出奇,当权官员冥顽得出奇,以及窝里斗惨烈而凶猛得出奇。

札记

其兴也勃,其亡也忽。秦帝国短短十几年即覆灭,秦二世可谓自掘坟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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