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接上文)学术成就与贡献父亲逝世后,他的遗著和手稿,经中华书局整理,1965年成书,名为《凡将斋金石丛稿》(书斋取名“凡将”,系根据宋代赵明诚著《金石录》中之《凡将篇》一文。专事研究文字之学,古称小学......
(接上文)
学术成就与贡献
父亲逝世后,他的遗著和手稿,经中华书局整理,1965年成书,名为《凡将斋金石丛稿》(书斋取名“凡将”,系根据宋代赵明诚著《金石录》中之《凡将篇》一文。专事研究文字之学,古称小学,因以取为书斋名)。由于……的干扰,直到1977年才出版问世。
著名历史学家郭沫若先生为该书写了序言,对先父的学术成就,以及他对我国考古事业的贡献,都给予很高的评价。
他在序言一开始写道:“马衡先生是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前驱。他继承了清代乾嘉学派的朴学传统,而又锐意采用科学方法,使中国金石博古之学趋于近代化。他在这一方面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。”
首先肯定了他对于中国旧金石学向近代考古学过渡,起了承先启后的推动作用。
中国自宋代起始有专攻金石学的学者,欧阳修的《集古录》为金石有专书之始。嗣后,赵明诚著《金石录》一书,为研究古代金石学者所必读,由是金石学一科成为专门之学。
然而旧金石学研究的内容,只限于器物的分类定名,和文字的考释疏证。其研究的方法也是孤立的、支离破碎的、形而上学的。一干多年来,这种状况并无多大进展。
到了近代,古物出土之种类日益增多,除金石之外,殷墟甲骨、燕齐陶器、齐鲁封泥、西域简牍等也纷纷出土,皆前人著录所未及,扩大了金石学研究的范围,学者们竞相研究,使金石学的发展达到一个新的水平。
在此基础上,父亲写出《中国金石学概要》一书,系统论述了这门学科的定义,研究对象、范围和方法,以及它和史学的关系等。这部著作可以看作是对旧金石学一千多年来的系统总结。
在研究方法上,他突破了旧金石学的传统方法,不满足于在书斋里对古物、拓片进行研究,重视野外实地勘察,主张“有计划、有组织的大规划发掘”,以打开“更精确、更复杂的地下二十四史”。(见马衡《考古与迷信》。)
他亲自参加实地调查和发掘工作。1923、1924年,先后到河南新郑、孟津的铜器出土地和洛阳汉魏石经出土地太学遗址作现场调查,并作记录;1928年参加貔子窝的发掘工作;1930年,又主持了燕下都的考古发掘。这些工作和方法,对于突破金石学的藩篱,使之向近代考古学过渡,有着一定的推动功绩。
而《中国金石学概要》这部著作,在这个过渡过程中,实有承先启后的作用。它是1924年以前,父亲在北京大学讲授金石学的讲义。虽经收入《丛稿》,然其中第二、六、七、八等章缺佚,50年代初,齐澍平(齐澍平:30年代初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科长。解放后任职中央农林部)先生曾一再建议父亲,希望他重新写出缺佚部分的纲要,由彼等后学整理完成,俾研究金石考古之学的基础知识,得以完整地留传后代。惜因父亲年老疾病,未竟其功,不胜令人惋惜。
父亲用功最深、成就最突出的是对汉魏石经的研究。石经者,即以代表儒家学说的经书刻于石碑,称为石经。诗、书、礼、易、春秋,称五经;合公羊传为六经;加论语称七经。经书乃儒家学说之源,亦为历代封建统治的工具,故历代统治者多宗经尊孔。
自汉以来设太学,立五经博土,考试以经义取士。然而经籍辗转传写,文字常错讹相沿,弊端百出,贻误后学。故灵帝时,将经书刻石立于当时最高学府太学门外,以为经籍之标准本,使学者有所取正。
汉魏石经是经书最早的官定本,所以它对研究经学史和版本史具有重要意义;对于文字、书法、书籍制度等方面的研究也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。父亲用了三十余年的精力,写成《汉石经集存》一书(1957年科学出版社出版)和论文多篇,其对于研究中国古代文化史提供了丰富的资料。
父亲对于我国铜器断代的研究,也有开创之功。中国古代用金属作器始于何时?这一问题在当时史学界尚无定论。求之于古代史及传记,其中有关中国文化史的记载,多主冶金之术起于虞夏之世,且言之凿凿,不似虚造。
父亲在1927年所著《中国之铜器时代》(系1927年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之讲演稿)一文中,以有力的论据,澄清了前人的种种误说,进一步以铜器上的文字和出土地点,及其制作工艺的精美等,论证中国始入铜器时代当在商初,完全入于铜器时代,必属商、周二代,历时约1500年:秦汉以后,铜器渐微,而铁器代兴矣。他廓清前人误断,进而以有力的论证阐明商周为我国铜器时代的功绩,不可泯灭。
父来对于石鼓文的研究,也做出令人瞩目的贡献。故官收藏的十枚石鼓,系唐代出土,在陕西凤翔被发现,经五代之乱失散。宋时移至汴梁,金人攻破汴梁后,又将它移至燕京(今北京),放置于国子监。
对于其刻石之年代和国别,自唐以来众说纷纭,迄无定论。有说周宣王时所刻;有认为周文王之鼓,周宣王时刻辞;也有认为周成王时所制。
父亲著《石鼓为秦刻石考》一文,以具有说服力的论据,力驳众议,论证石鼓为东周秦国之刻石。指出石鼓为吾国石刻中之最古者,称“刻石”或“碣”;而唐宋以来,多以其形状称之曰“石鼓”,“名之不正也久矣”。《石鼓为秦刻石考》一文问世,特为之正其名曰“秦刻石”。
1930年,西湖博览会征集北平的历史文物,父亲藉机欲为石鼓正名,拍摄十张石鼓照片,由故官印刷所采用凹版印刷,附以最新拓本于后,并再次印发旧作《石鼓为秦刻石考》一文。经此宣传,引起众多的人对石鼓发生了兴趣,纷纷函索照片。
据长兄太龙云:早在20年代,该文问世,一时震动国际学术界。1927年父亲曾应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之邀前往讲学;美国学术界亦相继邀请,惟因种种原因,未能成行。
关于历代度量衡制度,也是父亲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。“度量衡之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,几乎无时无地无事无人不与之发生关系。”(引自《丛稿》中《历代度量衡之制》一文,下同)然而度量衡之制也和一切事物一样,有其自身演进变化之规律。
按历史发展规律,往往今制大于古制,例如,“古人称人曰丈夫,今未见长一丈之人也。汉书《食货志》言,人日食五升,今未见食五升之人也。左传,颜高之弓六钧,三十斤为一钧,六钧则一百八十斤,今未见能揽百八十斤之弓者也。
吾人读史,遇此情况,必然疑窦丛生,每感今不如古。其实问题在于度量衡制度古今有所差异也。故研究历史,不可不知历代度量衡之差异率,方不致被其所惑,惟有弄清楚历代度量衡之差异,才能对历史上的社会经济现象有深刻认识,从而得出符合实际的结论。”
故而父亲致力于历代度量衡制度之研究,不遗余力,尝自称“耿耿此心,固未尝一日忘也”。他的研究成果,至今仍是研究古尺的依据。内容详载于《历代度量衡之制》、《隋书律历志十五等尺》、《新嘉量考释》三文(已收入《丛稿》)。
30年代,他的老师,美国人福开森先生将它们译成英文,发行于海外。福开森先生早年任教于上海南洋大学,是位中国通,精通汉学,说一口流利普通话,早年即定居中国,抗战时期终老于北京。
父亲对于书籍制度的研究,也曾下过一番功夫。因书籍为介绍文化之工具,其制度变迁之历史,自应有研究之价值。《中国书籍制度变迁之研究》一文,是他在1926年写的,系统阐述了我国书籍材质的演进和装帧形式的变化,为我国书籍形制的研究,提供了可信的资料。
父亲毕生研究金石文字之学,篆刻只是他的业余爱好。早年虽曾窥见他所治零星印章,却未能领略其艺术成就,近蒙故官朱家溍先生惠赠《凡将斋印存》一书,系故宫叶其峰先生等,将先父捐献给故宫的印章、印稿等集中编辑出版了这本印谱(紫禁城出版社出版)。
当我仔细阅览了全本众多作品后,不禁叹为观止。我对篆刻虽属门外汉,但看到这些艺术珍品,也会感受到其中的美。叶其峰先生在该书后记中赞谓:“本书所收众多的、具有永恒艺术魅力的篆刻作品,足以说明先生是名副其实的篆刻家。”诚非虚誉。
忆昔日家兄太龙所谈轶事两则,今录之于后,或可窥见父亲从事治印的精神与原则。
一次,张继先生对父亲谈起章大炎先生评价父亲的篆刻,系“海内独步,堪称大师”。父亲谦逊地说:“不见得吧,吴君硕的篆刻就在我以上。”
张继先生说:“不然,章老不是指刀法技艺,是指印文,指篆文之正确无误,字字有来历,绝无虚不可知者;同时,也指书体多样,篆法华美,亦为他人不可比拟。”
正如叶其峰先生在《印存》后记中所云:“从这本印谱中,我们可以看到甲骨文、金文、古玺文、古匋文、西汉印文、新莽印文、东汉印文、缪篆、唐宋印文、元八思巴字等,都属先生入印范围。……与某些篆刻家所刻印章之单一体态,形成鲜明对照。”此足以见其书体之丰富多姿。
同时,他对于篆法的美感尤为重视,在《谈刻印》一文中指出:“一印之中,少或二三字,多或十余字,字体之抉择,行款之分配,章法之布置,在未写出以前,先得成竹于胸中,然后落墨奏刀,乃不失为理想中之印。”(见《丛稿》一书。下同)
他认为,“印章首重篆文,次重刀法”。“盖刀法者,所以传其所书之文,使其神采不失。”若不能写好篆文,徒逞刀法,“恃其运斤之力,以攻方寸之石,剑拔弩张,狰狞可怖,毫无美感可言。”于此可见,父亲深谙篆与刻两者之间相辅相成的辩证关系,才能创造出古朴典雅、庄重稳健的艺术作品,是乃关键所在。
另一则秩事,家兄太龙少年时随父学习楷书,成绩颇著,书法酷似父风。后欲学篆刻,请父亲指导。
父亲不以为然,说:“你不知六书为何物,怎谈刻印?刻印必自写篆、隶始。刀法为一种技术,今谓之手艺,习之数月,可臻娴熟。研究篆体,学习篆书,则关于学术,古谓之小学,今谓之文字学,穷年累月,不能尽其奥藏。若不懂篆文和书法,学成亦不过是个刻字匠,不能成为篆刻家。你要学篆刻,首先要研究金石文字,而《说文解字》一书为研究文字学者必读。”这一番教导,可说是父亲篆刻艺术实践的基本原则。
长兄遵循指导,下了几年苦功,再将作品陈阅,父亲面有悦色,微微点首。从此大哥始获得学习篆刻艺术之资格。习之数年,颇多继承。书法更是具有自己的风格,不再酷似父风。
叶其峰先生在《印存》后记中云:“当时能得到马先生篆刻的印章,被认为是一种殊外的荣誉。”诚非虚言。有未能得此殊荣者,此际能得太龙兄篆刻印章一枚,亦觉幸事。
1951年,父亲早已封刀,我蒙父亲惠赠篆书,大哥执刀篆刻一枚联合治印之杰作,使用至今,视为至宝。至此,大哥颇有踌躇满志之色,谓我曰,他的书法,已独树一帜,其风流潇洒已远超过老太爷。至于篆刻,亦足以继承父业。
我以此言向父亲探问虚实。父亲闻之不禁哑然失笑,稍停片刻,说,我给你讲个故事:东晋王羲之、王献之父子,是历史上著名的书法家。献之年轻,稍有成就即沾沾自喜,自以为书法超越乃父。一日酒后归来,见桌上笔墨,遂执笔题诗首,惟其中某字漏写一点。随后其父羲之亦酒后归来,见桌上题诗,某字少一点,遂提笔补上一点。
翌日,献之以诗陈请母亲审阅,问书法较乃父何如?其母阅后指出,惟有这一“点”尚有父风,其余概不足道。献之始悟自己有所不足。
我明白父亲讲这故事的含义,是在批判年轻人狂妄,缺乏自知之明的通病也。
后记
父亲一生致力于金石考古之学的研究,以贡献于祖国的史学,并非是为好古,而是为挖掘中华文化之精粹而弘扬光大,使之为祖国的今天和未来服务。盖一个民族若不知自己的历史,犹如白痴忘记自己的过去一样,成为白痴民族。故弘扬中华文化,犹如珍视和维护中华民族之魂,俾我中华永立世界而不衰。父亲之高风亮节与崇高的品德,以及爱国思想与民族气节,皆来自扬中华文化之精华,而弃其糟粕。
他一生没有给我们子孙后代留下什么遗产,然而却为我们创造了一笔丰富的精神财富,足以为我辈后代树立为人做事的楷模,作为我们永远的纪念。
同时我深深感谢郭老对于父亲的为人与成就理解之深刻,他在《丛稿》序言的结尾写道:“马先生为人公正,治学谨严,学如其人,人如其名;真可谓既衡且平了。……凡德业足以益人者,人不能忘之。马先生虽颇自谦,然其所成就已应归于不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