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国维和罗振玉太炎以为文德一说,发自王充,杨愔《文德论》依葫芦画瓢,而到了章学诚,直是窃取。事见太炎《国故论衡文学总略》。但钱钟书先生全不认可太炎的这个说法。钱先生以为,杨愔主文士平日之修身,章学诚主......
王国维和罗振玉
太炎以为文德一说,发自王充,杨愔《文德论》依葫芦画瓢,而到了章学诚,直是窃取。事见太炎《国故论衡文学总略》。但钱钟书先生全不认可太炎的这个说法。钱先生以为,杨愔主文士平日之修身,章学诚主文士操瓤时之居心,则章学诚对于古人多有发明多有超越。钱钟书说:“暗室不欺,守贞不字之文,则学诚所谓有‘德’也。王充笼统,杨愔粗疏,岂可与此并日而语哉?章炳麟徒欲荣古虐近,未识貌同心异,邃斥日‘窃’,如痴儿了断公事,诬良为盗矣。”
可见大师论文,未加审慎,大而化之、想当然的情况,在太炎身上也是不免。
这只是他特强的个性在学术的技术层面的反映。
但在重大学术的认知上,情况又大不同了。
王国维是孙诒让之后甲骨文研究划时代的集大成者,他的殷周金文、汉晋竹简也具有拓荒的意义。
但是章太炎不吃这一套。
他于辛亥前写就的《理惑论》谈到甲骨文,尝谓“国土可弩,何有文字,而一二贤儒,信以为质,斯亦通人之弊……假令灼龟以卜,理兆错迎,衅裂自见,则误以为文字,然非所论于二千年之旧藏也。夫骸骨入土,未有千年不坏,积岁少久,故当化为灰尘,龟甲唇跳,其质同耳。”他这根据的是物质必会朽坏的常识,然而却未注意到事情每有例外。
到了一九三五年盛夏,他已在苏州讲学,他给金祖同写了四封信,仍持异议,“文字源流,除《说文》外不可妄求,甲骨文真伪且勿论,但问其文字之不可识者,谁实识之?非罗振玉乎?其字既于《说文》碑版经史字书无徵,振玉何以能独识之乎?非特甲骨文为然,钟鼎彝器真者固十有六七,但其文字之不可识者,又谁实识之?”
另一封信又写道:“考古之士,往往失之好奇,今人之信龟甲文,无异昔人之信峋峻碑也……往古之事,坟籍而外,更得器物以相比核,其便于考证者自多,然器之真伪,非竿遮核实,则往往为作赝者所欺。前人所谓李斯狗枷,相如犊鼻,好奇无识者尚或信之。近世精于鉴赏者,推阮芸台、吴清卿,然其受人欺给,酿为嘲笑之事甚多,况今人之识,又下于阮、吴甚远耶?器果真,犹苦于文字难知也;文果可知,汉碑、汉器存于今世者尚多,然岂裨补汉世史事者几何?君子为学,固当识其大者,其小者一二条之得失,不足以为损益也。足下果有心为学,当先知此。”
他不信甲骨文,自有其理由。虽然不大站得住脚。晚年仍坚持之,理由就是《说文》都不认得,罗振玉如何认得?这当然是太炎的局限,然而他表露其局限都如此大气,视彼等如无物。
章太炎
明明是太炎自己错了,他还那么大声,那么理直气壮,而且持续很长时间,而且显得他似乎也有道理。当然,太炎对于疑古派的怀疑,也确有根据,不完全是脾性使然。
吕思勉先生说:“人多以为古书之久经行世者,必多窜乱、伪造,其新发现者必真;书籍或不可信,实物则不可疑……其言似极有理……而古物及新发现的书籍,亦尽多伪品……又如近代所谓甲骨文,其中伪物亦极多,此等材料,取用不可不极谨慎。”
而太炎针对的不仅是甲骨文,更缘于史学界一种挟洋自重、又仅得皮毛的不良之风。他的矛头始终对准此类不良之风,未尝稍戢。一九三五年的秋天孙思防到苏州看望他。谈到顾颉刚等人,太炎很不客气,就说对于此类后进,当示以正轨,不能“教揉升木,如涂涂附”,“今则以今文疑群经,以赝器摊正史,以甲骨黜许书,以臆说诬诸子,甚至以大禹为非人类,以尧舜为无其人,怪诞如此,莫可究诘……绝学丧文,将使人忘其种姓,其祸烈于秦皇焚书矣。好奇之弊,可胜慨哉!”
他的理由是这样充足,那些人的毛病仅出于好奇,越走越偏。他是在大处把握,他觉得阁下大处出了问题,小善他也打包忽略了。
虽说他错了,但也错得那样有气概,睥睨当世,目无余子,可见他在学界震慑力之一斑。他致金氏书信发布后,郭沫若评曰“……甲骨文真伪为主题,所见已较往年大有改进……此先生为学之进境也。”
王国维当一九二七年的六月二日,独自前往颐和园昆明湖,投水自裁。他在遗书中说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,经此世变,义无再辱”,此事在文教界及整个社会,引发极大震动。避往天津的废帝溥仪下诏封其为忠悫公。
然而章太炎对此毫无反应,全然是置若罔闻,公然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。
原来当三年多前,清华筹办国学研究院,校长曹云祥欲请胡适之掌门。胡适推荐梁任公、王静安、章太炎这三位。其后吴宓出掌研究院,欲聘章太炎,太炎坚拒之。
最后定聘王国维、梁启超、陈寅恪、李济、赵元任为导师,五星魁聚,极一时之盛。当初王国维也不欲就聘,胡适又去拜会废帝溥仪,由溥仪劝驾,王国维乃奉诏就聘。一九二四年底,溥仪被逐出宫,王国维镇日忧伤惶恐,辄欲自裁,家人密切监视乃免。
从清华研究院筹办,到次年二月实施,其间看不到章太炎与其有任何交集。王国维以研究甲骨文的新史学名世,而太炎对此极为反感,以为系作伪。对于梁启超,他们之间曾经又打又骂,太炎也长期藐视之,可以说他对研究院的人与事,皆视作无聊。加以那段时间他忙于联省自治筹备会,往南京讲学、推荐中学国学书目、就江浙战争发表饵兵宣言、对于直奉战争冯玉祥倒戈发表国是主张……可以说忙到焦头烂额。故而在其履历中看不到丝毫对于国学研究院的意见。且在研究院筹办的一九二四年秋,公开发出《为溥仪出宫致冯玉祥电》:“念自六年复辟以后,优待条件,当然消灭。此次修改,仍留余地,一二遗臣,何得复争私见?……“同时又有致王正廷电,“清酋出宫,夷为平庶,此诸君第一功也”。
差不多在王国维去世半年后,太炎在致李根源的信中,无限直白地自称民国遗老:“老夫自仲夏还,居同孚路赁寓,终日宴坐,兼治宋明儒学……蔡孑民辈近欲我往金陵参预教育,张静江求其为父作墓表,皆拒绝之,非尚意气,盖以为拔五色旗,立青天白日旗,即是背叛中华民国……一夺一与,情所不安,宁作民国遗老耳。”
王国维一九二七年投水自尽,国人念之惜之而又疑之。此前的一九二四年,他有《筹建皇室博物馆奏折》:“窃自辛亥以后,人民涂炭,邦域分崩,救民之望非皇上莫属,而非置宫廷于万全之地无以安圣躬,非置圣躬于万全之地无以救天下……近者颇有人主张游历之说,臣深知其不妥……且皇上一出国门,则宗庙宫室,民国不待占而自占,位号不待削而自削,宫中重器拱手而让之民国,未有所得而全尽失,是使皇上有去之日而无归之年也……”以下还有千余字,都是替皇帝考虑的。最后说明系秘密之奏,希望领他的忠贞之情。
就算希特勒也很注意保存文化遗产,包括掠夺他国的文物也是为了德意志民族的欣赏,而王国维却要将历朝的遗珍拱手让之异族,让给皇太极、多多尔衮的子孙,且垂泪以告,生怕遗落在国人手里,何以他要孜孜矻矻、冥顽不化走到这样的地步呢?史可法、瞿式耜们肝脑涂地对之毫无记忆,安龙小城十八先生沥沥鲜血对之毫无促动,只能说,其身虽已是民国身,其心则犹是大清心。
高级知识分子这样不堪,那么,只能礼失而求诸野。
所以,孙中山先生早就看清了,民族复兴的种子,往往要到草泽江湖的帮会里头去钩沉探求、刮垢磨光。
所以,王国维死了,章太炎仅是不理不睬,而没有大呼拿酒来开怀庆祝,这算是很给他面子,很客气的了!
王国维对于西方的看法:“西人以权利为天赋,以富强为国是,以竞争为当然,以进取为能事;是故挟其奇技淫巧,以肆其豪强兼并,更无知止知足之心,浸成不夺不膺之势。”
如此见识,和郑观应、林则徐差得天远地远,和章太炎自然也形成鸿沟。洛克说:“专制是一种对谁都没有好处的制度,支配者因享有绝对的权力而使其品质恶化,被奴役者由于过度的被凌辱而暗藏杀机。”生活在如此不堪的专制环境中,难怪国人要发出如此惨烈无助的绝叫。中国与西方的距离越来越大,根子就是政体的建制完全呈背道而驰的方向拉开。
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,经此世变,义无再辱。”已经是名句,但这个账目算到谁的头上呢?爱皇帝爱到变态的地步,没有皇帝就活不成了,一部分中国汉人知识分子的心理,不可理喻,至此已极。知识分子自应对社会有所批判,包括自杀的方式。民国肇建,确也问题多多。但也要看批评的立足点,用力的方向,观其心理,对民治民有民享的社会,是完全隔膜的。
不知他是否记起了清初大屠杀的血光之灾,章太炎倒是血脉贲张地痛斥,他们两个,好像南北的两极。而章太炎虽然也乱闹,但他的目标非常清楚,他的批判锋芒指向中国社会的现状,即清廷专制的率兽食人的野蛮统治。“为天下之大害者,君而已矣”,他承继了黄宗羲等先贤的看法,更予以谩骂痛斥。他不但指出新的溃疡,也掀开了去之不远的被清廷征服的旧伤口。清军入关时,顾炎武不说亡社稷和亡国而说亡国和亡天下,着眼点不仅在政权的沦亡,更忧虑文化的撕灭坠毁,从此人群沦为“禽兽”,因而痛入骨髓。
王国维似乎不知,正是长期的帝王专制,才造成社会长期压抑后的动荡,短视、浅薄、庸俗、低劣的思想趣味、奸猾无信的恶劣品质,正义感、责任感、做人良知与爱心泯灭到可怕的地步。
结果呢,王国维搞成了“我思故我不在”,他这一心疼皇帝的动作,也竟然使他“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”。愁眉苦脸,把生活搞成连串痛苦的累积,实在也是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,成为恶制度的祭品。王氏的死虽然在于时局的悲观,和盲动肆虐的刺激,但他寻找的寄托却是帝王,而不是辛亥党人那些他的同龄人,因这一旁逸斜出,遂滑向不可收拾的死胡同。
吕思勉以为,在历史的转型期,过于纯粹的书斋学者不大为人所知,大众所注目者,大概是那些和社会、政经关系密切的。在近代学术史上,最特殊的有三人,就是康有为、梁启超、章太炎。
康有为,他是“可称为最大的空想派社会学家,而且具有宗教家的性质……梁任公,是多血多泪的人,其效力还是以感情方面为大。章太炎的感情,也是极激越的,然和康、梁比较起来,则其头脑要冷静些。”
梁任公的善变,确实是古今所罕见的。
至于章太炎的侃侃直节,非常明显。太炎最看不惯取巧立名的浮华之人。“最提倡甲骨文的人,就是伪造甲骨文的人。他在《国故论衡》之中亦与以揭发,更使人见得自命亡清忠臣遗老之流,没有一个是端人正士……背叛民族,觍颜事仇之人,其言行岂尚有可信之处?!
这是吕先生所下的一个非常沉重的针砭,王国维就在这当中,反而康有为都比他强。吕先生以为,康氏参与复辟之际,已经重度精神错乱,即俗称的生理上的神经病,乃是病理问题,尚非人格问题。
当一九二四年,冯玉祥将废帝溥仪驱赶出宫时,王国维就曾寻死觅活,邀约了几个遗老,要去跳河自裁殉情。他后来真死了,废帝溥仪赐溢号为忠悫,事后,罗振玉邀集中日名流、学者,在日租界日本花园里为忠悫公设灵公祭,宣传王国维的“完节”和“恩遇之隆,为振古所未有”。这种馅媚和雌伏,可能是清廷长期精神施虐的结果,也可能是自身基因的变异所致。
难道顾炎武、黄宗羲、王夫之、史可法、张苍水……只是章太炎的精神和种族的祖先,而不是他王国维的祖先?
赵元任对修建王国维纪念亭,不出一钱,文教界或以为怪事,实则,赵元任饱受西方思想熏陶,对王国维愚忠,不以为然,认为没有值得纪念之处。实亦别有怀抱,并非一毛不拔。
王国维、章太炎,年相若、道相似(学术概念范畴而言),且为浙中同乡。然而两人从生到死,竟素无往还。一个要推翻清廷,一个要护卫清廷;他俩的心理悬殊,他们之间的差异,大过死人和活人的区分,大过人与兽的区分,一个是前清遗老,一个是同盟会原始派的民国遗老,他们之间所有的只是敌视和蔑视。
陈寅恪《王国维先生纪念碑》许之以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。这个传诵后世的名句,用在王国维身上,是个瞎话和笑话,自由思想、独立人格和王氏毫不沾边;但是用在章太炎身上,那就恰如其分了,可谓形容到位,妥帖周详。唯大英雄能本色,是真名士自风流。自由与独立,在太炎身上,发挥得淋漓尽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