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芙月,原身乃是一朵芙蕖。众所周知,芙蕖池里多鱼。所以我别的本事没有,唯独养鱼,信手拈来。每天天不亮,我都会去司命的摘星阁小坐片刻。他写命理,我研墨。主打的就是一个夫唱妇随。司命不爱说话,每每都绷着......
我叫芙月,原身乃是一朵芙蕖。
众所周知,芙蕖池里多鱼。
所以我别的本事没有,唯独养鱼,信手拈来。
每天天不亮,我都会去司命的摘星阁小坐片刻。
他写命理,我研墨。
主打的就是一个夫唱妇随。
司命不爱说话,每每都绷着张死鱼脸给我看。
我习以为常,毫不在意。
他生得好,即便冷着脸,也是最好看的死鱼脸。
我们花界的神仙,只喜欢好看的。
出了摘星阁,左转搭祥云飞半个时辰便是羽族的传送门。
我带着在司命那白嫖的糕点去瞧大祭司。
羽族大祭司和司命一样,长年冷着张脸。
但他吃糕点时,会对我笑。
还算有几分可取之处。
天界的神仙多板正,偶尔有活泼的,生得又太糙。
长相最出挑的这两个性子冷极,时间久了,难免有些无趣。
好在花神大人封了我做花界信使。
这份差事我很喜欢。
因为可以打着公务的名头去到六界各地,领略不同风情。
即便是魔界妖界,借着信使身份,也是来去自如。
不去不知道,一去咧嘴笑。
魔界黑黢黢的地方,养出的小护法竟意外地招人喜欢。
白白净净。
见面就红着脸喊姐姐。
真是乖极。
就是青涩了些,比不得妖界少主。
艳过桃李,风流肆意。
总是一身红衣,热烈得像夏日里的凤凰花。
我们芙蕖啊,最喜欢红彤彤的锦鲤了。
不过初桃总说我在玩火。
「你胆是真大,这四个,哪个挑出来都是六界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,你这么招惹,小心反噬了自己。」
我满不在乎:「那花神大人以前还泡过天帝呢,我这算什么?」
这四条鱼都这么好看,实在难以割舍。
2
天帝寿宴上,我又相中了个小仙君。
听隔壁的仙友说,好像是蓬莱来的。
「在瞧什么?」
司命清冷的声音响起,我收回视线,笑着挽住他。
「瞧热闹呗。」
他斜睨了眼不远处被一群仙子围住的小仙君。
慢慢扯下我缠在他胳膊上手,转而握在手里,在广袖的遮掩下,与我十指相扣。
我扬起一个笑来,注意力随之转移,刚想和他携手离开。
「芙月仙子!」
后头有人喊我。
声音清亮,还有些熟悉。
我转过身去。
竟是那个蓬莱的小仙君。
「芙月仙子,好久不见,上回你来蓬莱我还没告知你我的名字,本想等你再来时说的,结果你一直未曾再来。」
我歪头,有些迷茫。
他长得这么好看,我要是在蓬莱见过他,怎么可能没印象。
看清我眼底的疑惑,他抿着唇笑道。
「你不记得了?你来蓬莱救治凌霄花,是我带你去的。」
我一拍脑袋:「你是那个守花田的小侍卫!」
可那个小侍卫一脸胡茬,跟他一点儿都不像呀。
「你的胡子呢?」
「仙子说不喜欢邋遢的,我就剃了。」
我连连点头:「剃了好剃了好,你现在这样多好看呀。」
面对我直白的夸赞,小仙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他笑起来时有对酒窝,倒是跟个小太阳似的。
我弯起眼,乐滋滋地欣赏。
正是得劲的时候,司命突然撒开了我的手:「我先回了,你留在这慢慢聊。」
他拂袖离去,我刚得了新乐子,自是不会跟着他一块走的。
是以,并没有追上去。
「小仙君,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?下次我去蓬莱找你玩呀。」
「我在家里排行十一,你叫我十一就好。」
3
十一最近带着我在六界到处跑。
我们去南海听了鲛人的月下吟,去冥界渡了忘川看了传说中的十殿阎王,去人界赏了花灯会,还去了妖界找妖界少主玩……
花神大人其实平日里管我挺严的,她不喜欢天界的神仙,也不喜欢天界,我每回去摘星阁都是偷偷去的。
不过她挺喜欢十一和少主,每回十一来找我玩,她还会笑眯眯地说晚些回来也没事。
回花界时,初桃在我院子前等我。
「初桃,你眼睛怎么了?抽成这样。」
说完,她的眼角抽得更厉害了,我心下一凛,看向紧闭的院门,用气声问她:
「怎么了?」
她拼命摆手,手指着院门。
「司——」
我往后退了两步。
门突然开了。
风带着熟悉的松雪香吹来。
司命倚在门口,双手抱胸。
「舍得回来了?」
初桃身子一僵,丢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跑了,只留下一个面色阴沉的司命。
「这几天为什么不来摘星阁?」
我窒了窒,只怪自己前段时间殷勤献得太过。
这几天都玩疯了,哪还顾得上去摘星阁报到啊。
「我,我最近比较忙,花神喊我送信件去了。」不过在送信件的时候顺路和十一去各地游览了一番,稍稍耽搁了回程时间。
司命忽地笑了,我从没见过他笑,头回见着,只觉得比昙花开时还好看。
正晕乎乎的时候,他冷声开口:
「是在外头玩疯了吧?芙月。」
我悄悄后退,正打算捻诀跑路。
身子忽然一僵,我愕然:
「你,你什么时候施的定身术!」
「你年纪小,贪玩些我认,不过——」
司命掐着我的后颈猛地拉向他,指尖寒凉,因为被施了定身术,我只能在心底尖叫。
冻冻冻冻冻冻冻!
「谁叫你一个音讯没有,自顾自地消失那么多天的?嗯?」
常在河边走,哪能不湿鞋。
早知道司命生起气来这么吓人,就是给我八百个胆子,我也不敢去招惹他啊!
「说,这几天,都去哪儿了?」
「我,我……」
我哪敢说我是跟别的仙君出去玩了啊。
这要说了,约莫得头断当场。
正急得满头大汗时,一道天籁之音响起。
「司命仙君来花界造访,所为何事呀?」
身上的定身术应声而解。
呜呜呜,得救了!!
我欣喜地看向过来救场的花神大人和初桃。
司命垂眸,松开桎梏我的手。
「芙月仙子在摘星宫落了东西,我给她送来。」
然后拿出一对翡翠耳坠。
花神大人点头:「原是这样,芙月粗心惯了,有劳司命仙君。」
我颤巍巍接过,弱弱开口:
「多谢司命仙君,东西既已送到,仙君可早些回……」
他想刀我,毫无疑问。
若是眼神能杀人,此刻的我应当死了上百回。
「呀,瞧瞧,才说几句,月亮都出来了。」花神大人笑盈盈道,「司命仙君,花界没有留宿天界神仙的规矩呢。」
这是下逐客令了。
花界向来不欢迎天界的神仙,我都不知道司命怎么进来的。
司命离开前深深看了我一眼,我腿下一软,险些站不住身子。
要不是花神大人扶着我,我怕是得直接朝他跪下。
「多谢花神大人救命之恩!」
事后,我抱着花神大人的腰肢,热泪盈眶。
「瞧你这点出息。」
花神大人冷下声,难得训我。
「我同你说过多少回,天界的神仙,少去招惹。回头找露仙要盏忘情水,哄那司命喝了,不然,以后可有你好受的。」
4
翌日。
我端着加了忘情水的甜汤去了摘星阁。
司命不在。
桌案上铺着些命理,有些凌乱。
如此更好。
我现在是多看他一眼,腿肚子就打颤。
我把甜汤放下,留了个灵言,只说是赔礼,叫司命喝了。
他对我送来的东西向来不设防,以前送的吃食他也都吃了。
这回应该也不会有例外。
就是可惜了。
毕竟司命是天界最好看的神仙了。
我原还想与他——
罢了罢了。
还是小命要紧。
花神大人说了,这种偏执的神仙可不好招惹。
今日能为我三日未去摘星阁,亲自登门问责,来日就会因爱生恨直接嘎了我。
我虽喜欢养鱼,但仅限人畜无害的好看锦鲤,如此凶鱼,还是算了吧。
离开摘星阁,我又去了趟羽族。
正赶上羽族的神羽节。
大祭司在凤台主持大典,我随便找了棵树坐下,静静等他。
身着黑羽衣的男人,面容清隽,身量颀长。
金铃声起,大典正式开始。
神羽节是羽族百年一次的大节。
有点类似人间的除夕。
通常,他们的庆典会持续月余,庆典期间,整个羽族都是顶热闹的。
八荒六界,除了天界冷冰冰的,其他的神族,都有自己的节日。
像我们花界,也是有花朝节的。
「芙儿。」
大祭司已经走到树下,他抬头,声音柔和。
我弯起眼,飞身去到他跟前。
「容凌。」
他伸出手。
「你今日倒是来得巧,大典刚刚开始,我带你去各处逛逛吧。」
「好呀。」
我笑着将手放进他的掌心。
我们一道幻了面容,准备去集市玩玩。
羽族集市,一般不对外族开放。
里头有不少羽族特有的宝贝和吃食,容凌带我来过好几回了。
他熟门熟路地为我戴上灵翎,有着灵翎遮掩,无人知晓我的真身,只当我是只小雀仙。
集市上,我挨个摊窜,东摸摸西看看,容凌则跟在我身后。
「来一来看一看,千年赤羽鸟的羽毛,冰寒不侵!」
「尚未孵化的大鹏蛋,血统优良,坐骑首选。」
「炸蚯蚓,香喷喷的炸蚯蚓嘞!」
「不要八九九,不要五九九,今天只要九十九灵石,古藤椅带回家。」
最后,我们停在一处摊前。
「仙子,这簪上头,用的是最上乘的粉碧玺,下边儿的点翠更金贵,是用青鸾鸟的羽翎做的,只此一件。
「青鸾五百年换一次羽,其羽即便是在暗处,都是流光溢彩。再加上咱们家祖传的手艺,这样的簪子,您下回神羽节都不一定能见着呢。」
我举着镜子,鬓边的簪映着灯火,光华不输东海深处的东珠。
最重要的,是它的样式。
银点翠镶粉碧玺抱头莲,碧玺做成了一朵半开的芙蕖。
容凌的脸出现在镜子一侧。
「衬你,戴着吧。」
话落,老板笑出了褶。
「承惠,三万灵石。」
「三,三万?!」
我惊呼。
容凌压住了我拔簪的手,神色淡然。
「结账。」
「不……」
我还想拒绝,容凌已经递了钱袋过去。
「仙子好福气,这样疼人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呢!」
老板一边数钱,一边恭维。
容凌笑着为我扶正了发簪。
我心在滴血,耳边全是三万灵石消失的声音。
三万灵石啊。
他眼都不眨一下就买了啊?!
什么家庭啊?!
我私库里,也就那件压箱底的法宝能勉强回赠一二了。
「哟,仙君,这灵石多了。」
「多的便赏你了。」
「多谢仙君,多谢仙君。祝仙君与夫人鸳鸯比翼,琴瑟和鸣。」
出了集市,容凌与我在银杏林并肩而行。
时值金秋,满目灿烂。
我小心翼翼地抚了下鬓边的芙蕖簪,然后狠了狠心从芥子袋里拿出了那件法宝。
一个缀着荷叶纹的蓝玉戒指。
这是我偶闯秘境得的一块蓝玉打的,一共做了两件法宝,一是我手腕上戴着的镯,另一件,便是这玉戒了。
「这法宝,是我在一处秘境里找到的一块蓝玉打的,可结水盾。」
这是高品阶的防御法宝,容凌法力高超,想来这辈子都用不上,最多当个首饰戴。
想到这,我有些萎靡。
这是我能拿得出的,最好的东西了。
要不,再加把针叶竹做的扫帚?一扫除千尘,花界畅销款。
我前几日好不容易在竹淮那抢的。
可堂堂大祭司,哪里需要亲自打扫卫生啊。
我举着戒指的手想回缩。
容凌拉住了我,轻轻拿下那枚戒指。
「这与你腕上的玉镯是同源,应该是陵川秘境里的清泉石。
「破费了。」
戒指被他戴在了手上。
我轻松了一口气。
还好没嫌弃。
离开羽族时,容凌忽然开口说道:
「芙儿,再有百年,我就能卸任祭司一职了。」
「啊?」
我不解他的意思,容凌只是笑笑。
「无事,你先回去吧。」
「马上就是花朝节了,下回我给你带秋露饮来。」
「好。」
5
我奉花神大人旨意,去天界送信。
到南天门时,正巧遇上了十一。
十一活泼,叽叽喳喳了一路。
「我前不久去了趟南海,你猜怎么着,正好赶上望月节,就顺手给你淘了个好东西。」
话落,一串鲛珠手串被放进了我手心。
「这——」
这看着就贵啊!!
我没钱回礼的啊!!
「太贵重了,十一。」
我推回去,十一立马垂下眼帘,可怜巴巴。
「你不喜欢吗?」
「手串很漂亮。」我拿出干瘪的芥子袋晃了晃,「可凡事讲究一个礼尚往来,你瞧,我穷得很,回不出礼。」
「有,你有的。」
十一抬眸,眼睛雪亮。
「啊?」
「花朝节。」
「花朝节?」
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十一,他看上去很激动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在深呼吸了几轮后,他才再一次开口道:
「你是内定的下一任花神,这次花朝节主要是宣布你的身份。」
我有些意外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花神大人前些日子来找长老喝酒时,我听到的。」
「……」
花神大人什么都好,就是沾不得酒。
喝多了喜欢碎嘴,容易把家里人卖了。
「芙月。」
十一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。
「我知道花神自古以来都是……」
「让让,挡路了。」
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十一接下去的话。
熟悉的松雪香隐隐飘来。
我僵着背脊,不敢回头。
他怎么会来这儿的?他不是应该整日待在摘星阁里的吗?
不过这几日他也没来花界找我算账,应当是喝下那盏甜汤了……吧?
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,十一已经笑着侧身让路,嘴快得我拦都拦不住。
「你是芙月的朋友吧?我们上回在寿宴上见过的。」
「芙月?」
低沉的嗓音响起。
他从我身旁走过,然后站到了我面前。
淡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,紧接着,我便听到毫无波澜的四个字。
「不曾认识。」
「欸?」十一愣住。
气氛陡然诡异起来。
场面凝滞的时候,几个天兵过来带走了十一。
蓬莱今日送来的仙兽朱雀突然上吐下泻,他得去瞧瞧。
十一一走,就只剩我和司命了。
我后退一步,讪笑。
「这位仙友,刚我朋友认错人了,对不住,我就不碍着仙友了,告辞哈……」
「等等。」
司命淡淡喊住我。
「仙友还有何事呀?」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。
「仙子,东西掉了。」
鲛珠手串堪堪挂在他的指节上,然后又被递到了我跟前。
我伸手去接。
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我的掌心,我忍着战栗道谢。
「多谢仙友。」
回应我的,是极轻的笑声。
「仙子面善,或许我们之前认识?」
「啊哈哈哈哈哈,大约以前见过几面吧,比如蟠桃会啊,寿宴啊,庆功宴啊……」
「是吗?」
「是,是啊。」
我刚想点头,忽然下巴一疼,我被迫抬头。
他盯着我的眼,一字一顿道:
「那有没有可能,在摘星阁也见过呢?」
6
摘星阁内。
司命正握着我的手研墨。
一圈又一圈。
这事我曾做过无数回。
独独这一回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墨块。
「仙子可想起来没有?」
他问。
「没,没有,司命仙君,我真没来过摘星阁。」
「哦?」
墨块被重重放下,漆黑的墨汁溅开,沾了我们一身。
我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
沉默良久,墨块再一次立起。
「想不起来,那就继续想。
「我有的是时间同你耗。」
我两眼发黑,装傻是糊弄不过去了。
司命什么都记得。
他这么骄傲的一个神仙,被我始乱终弃,以他的脾气,我敢肯定,只要我点头,立马就能横尸摘星阁。
「我想……」
「想起来了?」
司命松开我,好整以暇地坐回椅上。
我后退两步,打算捻决跑路。
可预期的瞬身术没有使出来。
身子微僵。
这熟悉的感觉,这熟悉的配方。
「你!
「何时使的定身术?」
司命已经到了跟前。
「好玩吗?」
他摩挲着我的脸颊,眼里暗潮汹涌。
「芙月。」
吾命,休矣。
7
好消息,我没死。
坏消息,以后每日都要来摘星阁报到。
司命和我都没有再提及那碗甜汤。
我是纯在装傻。
至于司命。
他既没质问我,也没杀了我。
说他生气吧,他又要我像以往那样伴他左右,不得离开半分。
说他不生气吧,他时常阴恻恻地瞥我一眼,尤其是我睡过头迟到的那天。
「司命仙君没喝下忘情水?」
初桃大惊失色。
「你没亲眼看他喝下就走?」
我颓然抚眼,哀号不止。
「我哪知道他没喝,明明每次我带去的吃食他都吃得一干二净的。」
「他如今有了戒备,你可怎么哄他喝下一盏?我看你啊,就是活该,都叫你别招惹那样的人了,他司命什么身份?昭言帝君的遗腹子,生下便是上仙,再过不久,就是他飞升的日子了,等他飞升成功,就是九重天上最年轻的上神了,届时,就算是花神大人,都要让他三分。」
「你说,他快飞升了?」
我愣住,最近去司命那边只是点个卯,他冷着张死鱼脸,也不肯多和我讲话。
一去就只会叫我研墨,我可怜的手,睡觉都在打圈。
没想到他近日就要飞升了。
上仙和上神差的,可不仅仅是一个字。
有些神仙,终其一生,都无法飞升。
先不说上神的法力成倍增长,光是在六界的地位,都要连跳几级。
若司命真成了上神,怕是花神大人也护不住我。
「不行,我得趁他飞升前,再灌一次忘情水!」
我拍桌而起,初桃吓了一跳。
「你想怎么做?」
我握住初桃的手,笑了。
「山人自有妙计,这次,我会盯着他喝完的。」
8
妖界赤火宫。
少主还是一如既往的貌美,不过我暂时无心欣赏。
我丧着脸趴在桌上,时不时哀号几声。
他挥退侍从,亲自为我斟酒。
「说说,今日来做什么?」
语气慵懒,还带着丝刚睡醒的倦怠。
「浮岚!救命!」
我握住他的手,眼泪哗哗,然后把司命的事一股脑全说了,浮岚听了直笑。
「你还笑!」
「司命仙君可真是看不出来啊,还喜欢玩定身?」
「啊啊啊啊!」
浮岚抱住发狂的我,笑得更厉害了。
「我瞧你不如把他收了。
「毕竟是天界最好看的神仙,要是不听话,我给你点药,你把他锁在行宫,想怎么着都成……」
「你!」我推开他,气鼓鼓道,「你帮不帮?」
「帮帮帮。」浮岚眼里闪过狡黠,「不过事成了,我有什么好处?」
我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,浮岚满意地点点头。
「这还差不多。」
他拍了拍我的肩,然后拿出一盒胭脂。
「情人醉,你抹在唇上,直接亲他,保管他顷刻间动弹不得。」
「我说那天晚上你怎么留宿的小护法……」
「得,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?」
浮岚白我一眼,我笑嘻嘻地凑过去。
「说实话,那天你们两个……真没?」
「他啊——」
浮岚斜靠在我肩上,仰头,弯起漂亮的凤眸,似嗔似怒。
「木头一个,哪有我的小芙月懂风情?」
微卷的长发铺了满地。
红衣似火,发如墨。
倾城绝色,莫过于此。
浮岚笑容灿烂,我却从中看出了几分疲惫,不由心疼道:
「你没告诉他,你其实是——」
「该如何说?」浮岚垂眸,「他避我如蛇蝎,我哪敢赌他的真心。」
失落不过一会儿,他又靠在我怀中咯咯笑起来。
「不如与我的小芙月做对野鸳鸯,快活逍遥。」
「浮岚……」
我与浮岚相识三百余年。
妖界少主,是闻名六界的美人儿。
那时我刚化形,好奇贪玩,扮作侍女悄悄潜入了他洗浴的汤池,又变成一朵芙蕖大大咧咧地立在汤池里。
他洗了半晌才发觉不对。
温泉池里哪来的芙蕖花?
他又惊又怒,提着我就要斩了。
我震惊于他的女儿身,呆愣在原地被他一整个拔了起来。
这时,刚好她的三弟带着一群人来了,浮岚未着寸缕……
我想也不想地就现身上前抱住了她。
那群人闯进来时,我惊慌出声:
「少主!」
白色广袖宽大,加上我有意攀着她的双肩,来人只看得见她的脸。
她扣着我的腰,面色阴沉,眼眸狠厉。
「三弟这是做什么?来给哥哥我助兴?」
「二哥恕罪,是父王遣我来喊你呢,倒是……扰了二哥的兴致了。」
「那还不快滚?」
我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救下了浮岚。
「小花妖,我该怎么谢你?」
浮岚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了。
我嗷呜一声抱住她,蹭蹭:
「少主,芙月可以亲亲你吗?」
她身子一僵:「这倒是,很有趣的癖好……可是芙月,我虽这样,但是,我还是更喜欢男……」
「男女有何所谓?芙月喜欢貌美的美人儿!」
「原是个刚开智的小花妖,你不通男女情爱,下次这种话可别乱说了。」
9
花神大人常说,世间情爱皆苦。
但是我与容凌十一待一处的时候,多是开心的,并不苦。
至于司命……他不生气的时候,也还算好吧。
「有时我真羡慕你,你不懂情,自然不会觉得苦。」
浮岚叹息,呆呆坐着,地上酒瓶凌乱,我弯腰去捡。
「你才不懂,他只会叫你落泪,你还惦着做什么?」
见我气鼓鼓的,浮岚笑着过来捏了捏我的脸。
「不说这个了,小芙月再陪我喝一杯?」
「再喝就要醉了。」
「无妨,喝醉了就在这儿睡下,好不好嘛?」
我们喝了几乎整夜。
要命的是——
等我再醒来的时候,是在司命的榻上。
他黑着一张脸,坐在一旁。
我没见过比这更吓人的脸了。
当即便是一个鲤鱼打挺。
「醒了?」
凉薄的声音响起,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。
「我,我怎么会在这儿?」
司命缓缓起身,单手扣住我的双手,将我抵回榻上。
「你觉得呢?」
「……」
沉默,是我的保护色。
我看着司命,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。
但是司命显然不想轻易放过我。
「以往我总告诉我自己,你还小,很多事还不懂,你把他们当玩伴而已……」他低头,脸贴脸的距离叫我的心脏狂跳。
「我,我跟他们都是假玩,跟你才是真玩。」
我快哭了。
司命单手掐住我的腰,埋进我的颈间,恶狠狠道:
「芙月,你既招惹了我,就该负责!」
「你,你冷静一点……啊!」
夭寿啦!司命咬人啦!
脖颈上湿润的痛感,让我浑身一激灵。
我偏头,惊恐地对上司命猩红的双眼,在开口尖叫的瞬间,被他用唇堵住了口舌。
平日里清冷的松雪香变得湿热,一点点晕了满室。
我感觉自己快要溶在这昏暗的屋里了。
10
到最后一步时,司命迟疑了。
他看着我,神色隐忍。
「要不还是等我们大婚后……」
当时我脑子里出现了两个选项。
一是顺着他,就这样回去。
二是继续,毕竟我已经打算喂他喝忘情水了,不如吃干抹净了,否则我岂不是白来摘星阁那么多趟?
然后我抬头。
只见清冷的司命仙君,潋滟着一双眼,眼尾泛红,墨丝零乱地铺着……
我做芙蕖的时候,就喜欢天上的月亮,哪怕他不如太阳暖和,一直冷冰冰的,我也喜欢。
所以我化形后才给自己起名芙月。
后来,我遇到了和月亮一样的司命。
清冷孤傲。
对极了我的胃口,尤其,是他今天动了情的模样。
好生漂亮。
我忽然。
好想。
好想揉碎月亮。
于是我勾住了打算离开的司命。
在他怔愣时,直接扯开了他的裤腰带。
然后,他便疯了。
锦被翻滚了整夜。
司命亦喊了我的名字整夜。
芙月,芙月,芙月。
声音低哑克制,格外好听。
11
司命本来想第二日就去找天帝赐婚,被我以想叫上神来求娶的说法劝回了。
他现在什么都听我的。
也不冲我凶了。
还会经常对着我笑。
我忽然舍不得喂他忘情水了。
我们度过了一段算是甜蜜的日子。
司命闭关前一天,我去找他。
他抚着我的唇,眸色深深。
「换口脂了?颜色很衬你。」
不等我开口,他吻了下来。
原还想与他再多说几句话的。
情人醉的药效太快,我堪堪扶住他滑落的身子。
「芙……月?」
他艰难地叫我,额上青筋暴起。
我惊讶抬眸。
居然还能说话。
无奈俯身,又亲了亲他的唇角。
这下,他就再没力气挣扎了。
我拿出忘情水开始灌。
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,想抿唇拒绝,但是浑身无力,只能双目通红,死死盯着我。
我手一抖,差点打翻了装着忘情水的瓶子。
12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摘星阁。
终于摆脱了司命。
明明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是为什么,心口这么疼呢?
就像是鱼儿离了水。
难受得很。
我茫然地在天界游荡,撞到一个身着红衣的上神。
上神问我来姻缘树这儿做什么。
我这才发现,自己面前赫然立着一棵绯红的大树。
比羽族的那棵金梧桐还大。
「你是芙月?」
上神笑眯眯地问。
我呆呆点头,然后才发现不对劲。
「上神怎么认得我?」
他甩了甩手上的浮尘,左言他顾:
「你不该来这儿,花神脾气不好,若叫她知道了,会罚你的。」
我下意识吼他:「花神大人才不会!」
上神纵容一笑,不再说话。
奇怪。
我不认识这个上神,但是与他相处却觉得很熟稔。
我对他态度不好,他也不恼。
「上神,我们以前见过吗?」
「见过,不过那时候你还小,也没化形。」
我没化形那阵,是养在花神院里的。
他要是见过我,那岂不是说明他去过花神的院子吗?
我化形化得凶险,因此化形之前的记忆全无,也从未听花神提及过她有哪个朋友是天界的。
花神大人不喜天界的神仙,尤其是龙族出身的天帝,当初龙族非要跟花界联姻,花神拒绝,天帝就带兵来了花界,想强娶她。
最后是花神大人打断了天帝两根肋骨,灌了他一整桶忘情水,这才作罢。
「您认识花神大人?」
「以前认识。」
区区四个字,他却说得很艰难。
我咂吧出一丝不对劲来,当即闭了嘴。
13
司命闭关去了。
我去哪儿都能听到神仙们议论。
马上又要多个上神了。
可我现在最听不得司命二字,一听就心尖烦躁。
我去找容凌躲清静。
没想到他也与我说起司命。
「司命司命司命,近日来我都听厌了!」
我捂住耳朵站起身。
「芙儿?」
容凌神色微动,薄唇轻抿。
「最近遇到不开心的事了?」
「没,没有,我只是觉得,你们太大惊小怪,不过一个上神飞升,总有神仙翻来覆去地说。」
我咬唇。
「总之,最近我不想再听到司命这两个字了!」
「那便不说。」容凌好脾气地笑了笑,「要不要带你去集市上逛逛?」
我摇头,我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致。
殿里忽然安静极了。
过了一会儿,才又响起容凌的声音。
「之前的糕点,怎么不见你带了?」
我没想到容凌会突然问起这个,还在愣神的时候,他已经走到我面前。
身体被阴影笼罩,容凌居高临下,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晦涩。
他不断向前,我不停后退,直到后背抵到墙上。
……
我有些错愕:
「容凌?」
温热的指尖勾起我的下巴,耳边传来叹息:
「芙儿长大了。」
容凌伸手撩开我的发丝,却又忽然停住。
他盯着发丝遮盖的那处地方,目光一沉,轻轻按了上去。
「倒是小瞧他了。」
14
我捂着脖子从祭司殿里出来。
逃也似的回了花界。
躲在院里,一连几日都不曾出门。
直到初桃奉命来喊我。
「你戴个围脖做什么?!」
她奇怪地看我一眼。
花界四季如春,我们平时都是只着轻纱出门,我这打扮确实滑稽。
可——
我缩了缩。
脑里闪过容凌将我按在墙上啃脖子的画面。
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人,居然……
「有贵客来了,花神大人叫你过去一趟呢。」初桃拉我,「快把这玩意摘了,随我去。」
「什么贵客?」
「羽族大祭司。」
……
救命。
15
大门虚掩,我正踌躇着不敢进去。
门内的声音忽然一字不落地传了过来,清晰极了。
我心下奇怪,今日花神殿的结界怎么不见了?
「羽族与花界联姻后,花界的一切开销,都由我族提供。」
「呵,老牛吃嫩草,你倒是开得了这个口。」
「当初你和灵渊的事,虽然事后无人提及,但龙族还是给你们花界使了多年绊子。我猜花界如今,连供养灵泉都吃力吧?」
「哼,花界怎么样与你有什么干系?」
「花界怎样,确实与我无关,毕竟羽族有金梧桐,不需要灵泉水,可龙族就不一定了。如今花界式微,你如何能保证他们,不会再乘虚而入?」
「我能打跑他们一次,就能打跑第二次。大祭司,那天你不也在场吗?你可看得清楚,我是如何折断灵渊的肋骨的。」
我呆呆站在原地,耳中嗡鸣声不断,脑里闪过一丝锐痛。
「啊!」
我倒在地上,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。
大门敞开的那刻,花神大人看到我,陡然沉下了脸。
她急急过来,将我抱进怀里。
「小芙月。」
芙蕖香缓和了我的头疼。
花神大人与我是同宗同源,本体都是芙蕖。
同类的气息叫我稍稍安了神,可身子仍在发抖,脸色也是惨白。
头顶响起花神大人冷厉的声音:「大祭司,好手段。」
容凌的视线自门开那刻就一直凝在我身上,见我这般,他轻轻蹙眉,眼底闪过一丝歉意。
「是我太急了。
「芙儿。」
他走上前蹲下,想为我输些灵力,花神大人戒备地将我护住。
「滚出去,容凌。
「否则我不介意再吃一次秘药,将你也打折了。」
容凌没动,既是在说给她听,也是在说给我听。
「芙瑶,你护不住她。
「六界八荒,只有我能护她。」
16
花朝节这天,花神亲自为我梳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