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节，苏轼的"美″字词汇的比喻用法

美字词汇的比喻用法，古往今来的中外文化人都运用自如，是宏观美学确认的语言学方法之一。苏轼就是中国古代承传先秦以来的此法的代表人物之一。通过研究他的实践经验，对宏观美学的这一方法论的理解无疑大有裨益。

此法确认的要义，在于提醒研究者，不能把喻体之美当作本体之美加以阐释，否则就会出错。李泽厚们谈《论语》时，把用作比喻的"宗庙之美″解读为"建筑美″，就是不可原谅的低级错误，我们己指出过，这里重提是有必要的，因为苏轼的比喻用法有十次左右，若不明白这一要义，就会屡犯低级错误。

有几次的比喻，属于以甲比喻乙的简单比喻，意在让读者易于重视对象。苏轼曾先后三次用"精金美玉″来比喻人与文。"此人如精金美玉″①，"士如良金美玉″②，"斯文如精金美玉，自有定价，非人能高下″③，在这些实例中，"美玉″并非是欣赏的对象本体，而是用以比喻人、文的美不同寻常。若大谈苏轼如何喜欢美玉，那就错远了。

更多的时候，因为认知对象不是具体的人或物，而是抽象的情理，较为难解，而是美的词汇作比喻，就化难为易了。苏轼在这里和积累了丰富经验，从而成为运用此法的一个罕见的权威。在劝止宋代当朝皇帝用兵作战的问题上，苏轼在讲大道理的同时，用了美食的比喻。苏轼在有关《奏议》中说:⺀譬犹屠杀牛羊、刳魚龟以为缮馐，食者甚美，见食者甚苦。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，宛转于刀匕之间，虽八珍之美，必将投筯而不忍食，而况用人之命，以为耳目之观乎？″④这是制止战争的呼声，同享用美食没有实质关糸，故不可以美食思想论之。

旅游到风景名胜之地，免不了有美的欣赏与赞叹。然而，对没有身历其地其景的人们来说，不免隔膜。这时，若用恰当的比喻，这隔膜就迎刃而解了。苏轼谈夏天游西湖之美，就采用了比喻方法。他说:⺀西湖夏月，观荷最宜，风露舒凉，清香徐细，傍花浅酌，如对美人倩笑笑欸话也。″⑤在具体描述美景美情的基础上，用一个面对美女的比喻，使没有去过西湖的人们也有了亲切感。

中国自古有"诗无达诂″的说法，意思诗的理解与阐释，很难有公认的统一无争议的结论。这样，诗作之美的欣赏就变得不容易，解读也更困难了。苏轼的经验是用调味品作比喻。口味有咸酸之分，饮食少不了用它们。他引用唐代司空图的论诗言论，加以发挥说:⺀饮食不可无盐梅，而其美常在咸、酸之外。盖自列真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……美在咸酸之外，可以一唱而三叹也。″⑥这一比喻的意思，在于说明诗之美灵活多样，不应拘泥于刻板的模式，而应从诗的实际出发，作出贴切的阐释。

当今美学家每乐于大讲中国独有的书法美学。诗画书法兼修，不乏糸列真知灼见的苏轼不知有什么绘画美学、书法美学。以书法而论，他从来只讲字体之美，笔法之美，同时还用美的比喻讲书法之美。请看下面一例:"大字难结密，小字常局促；真书患不放，草书苦无法；茶苦患不美，酒美患不辣。万事无不然，可一大笑也。″⑦这里茶酒之美不仅比喻了书法，而且进而比喻了万事万物，富有普遍哲理。強加书法美学于中国文化，在苏轼的哲理美思面前，备显机械、教条、僵化之状。

注释

①《苏轼文集》，第四册，第1532页，中华书局，1986年3月版。

②同上，笫五册，第1979页。

③同上，第六册，第2479页。

④同①，第1671页。

⑤同③，第2556页。

⑥⑦同②，第2124至2125页、2237页。